第153章 教场边的老将军
酸角糕送出去的事，半日就传遍了太医院。
这日我路过廊下，听见几个医官药童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有夸我好命的，说师父是院首、师叔是院判，男人又是靖王，头些日子还在北境军立了嘉奖；有接话夸我自己也有本事，太医院当值，这福气羡慕不来。
末了有个年轻医官撇了撇嘴，酸溜溜道：“什么好命，我可听说了，她外祖父前头还是罪籍，一家子流放外头多少年。这才平反几天，就一个进军营当顾问，一个进分院当医官，走的谁的门路还不一定呢。”
旁边年纪大的赶紧扯他袖子：“快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给你穿小鞋。”
我脚步没停，面色也没变，只把那几句酸话听进耳朵里。
罪籍两个字，我这些日子早听惯了。
可我没料到，这话头这么快就从太医院飘进了军营。
昨日那一口酸角糕的滋味，我惦记了一上午，那是我这些日子头一回吃了东西没吐。
我叫别院小厨房照着南边的法子，用山楂乌梅熬了酸梅羹，又蒸了一碟酸口的枣泥糕。
午后诊毕回来，就着酸梅羹吃了两块糕，等了半日，半点没犯恶心。
这几日我几乎没正经吃过饭，这会儿肚子里头一回有了饿意。
我捧着碗，差点没出息地红了眼。
趁这工夫，我顺路绕去北境分院看谢长渊。
大方脉堂里，舅舅一个人守着侧案抄方子，马姓老医官和几个老医官围着主案喝茶唠嗑。
晒药、值夜、抄方这些活计，全堆到舅舅头上。
最可气的是挂他号的病家寥寥无几。
新来乍到的“罪籍医官”，没人敢轻易把命交给他。
马姓老医官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起身行了个礼。
我心里记下这笔账，面上只笑着和舅舅说了两句话，临走压低声音：“舅舅先忍几天。”
出了分院，我径直往军营去。
外祖父这些日子在军营当顾问，我每日散值都要过去看一眼。
一进教场，我就看见外祖父。
秋日头底下，老爷子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短打，脸上晒得通红，满脸是汗，正拿一根木棍在地上给一圈军士比划扎营的桩子，声音洪亮。
他身旁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有操练间隙凑过来请教阵型的年轻军卒，有来找他问旧伤调养的老伤兵，还有几个军属嫂子端着水碗站在圈外头听得入神。
教场边上的值房门口，韩忠和手下三个老军汉蹲在阴凉地里，一人端一碗茶，嗑着瓜子看热闹。
值房案上摊着一堆屯务账册，韩忠瞟都没瞟一眼。
韩忠眼尖，先看见我，赶紧把茶碗一放，堆着笑迎上来：“王妃娘娘来了？是来看老将军的吧？老将军精神头足着呢，这一下午就没停过。”
他嘴里说着热络话，手上却抓起两本厚账册，笑呵呵往外祖父那边一递：“老将军，屯里这一季的收成册子，还有各棚伤兵的调养单子，还劳您给把把关。”
外祖父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接过账册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看得清楚。
这堆账册，本就是韩忠这个屯田校尉的分内事。
围在外祖父身边的人不散。
一个老军属嫂子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王妃，这位老将军可是咱们北境的老神仙。我男人腰上那处旧伤，多少军医瞧过都不见好，老将军给说了个热敷的方子，又拿艾条灸了两回，这就能出操了。”
旁边一个老伤兵接话：“可不是。老将军当年守北境的时候，咱们将军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前辈。”
我冷眼瞟向韩忠。
韩忠挪回马扎上坐着，端起茶碗，脸上挂着笑，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满眼里尽是说不出的阴鸷。
他巴不得全营都知道谢仲山有本事，巴不得所有的事都堆到老将军一个人头上。
我走到韩忠跟前，声音不高：“韩校尉，屯务账册是你的差事，怎么都堆到老将军身上？这么多事，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你们四个，都是吃干饭的？”
韩忠不慌不忙，笑得一脸憨厚：“王妃这话说的，不是我们不帮忙。你也看见了，军士们有了事，指名要找老将军请教，我们几个上去，人家还不乐意听呢。老将军威望高，众望所归，我们也没法子。”
我转头看向身边一个年轻军卒：“你，屯务册子上的事，找韩校尉他们也是一样的。”
那军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王妃恕罪，小的还是想听老将军的。”
老将军的话一句顶十句。
韩校尉他们？
平日里除了点卯喝茶，谁见过他们办什么正事。
韩忠朝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王妃您看，不是我们躲懒，是大家就信老将军。我们总不能按着人家的脑袋，逼人家来问我们吧。”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笑得更亲热了：“不过王妃既然来了，那就好办了。您是老将军的外孙女，又在太医院当值，学问见识都是顶好的。不如您帮着老将军一道，把这堆屯务册子核了？军士们有什么问题，也正好一并请教王妃，大家说是不是啊？”
周围几个军汉稀稀拉拉地应和，韩忠手下那三个老军汉更是嗤地笑出声。
屯务账册堆成山，核到天黑都核不完。
王妃真要留下来核账，那才叫好看。
我看都没看那堆账册，蹲下身，帮外祖父把散在地上的木棍和图册一样一样拾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册子就不必了。我今天来，是接外祖父回府用饭的。”
韩忠脸上那点笑顿了顿，转眼又堆起来：“王妃这便要走？老将军这一摊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韩忠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茶上，慢悠悠开口：“韩校尉的茶，倒是从早到晚没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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