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养老院

韩忠话音落下，他身后三个老军汉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个把脑袋低下去，端着茶碗装模作样吹热气，谁也不接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韩忠这一手，看着是憨厚退让，实则是拿众望所归四个字，把所有的活计、所有的风头、所有能招恨的东西，全堆到外祖父一个人身上。

他明知我看得出来，根本不在乎。

我那会儿还只当他是个占着位子不干事的老油子。

后来才知道，他跟我们谢家结的是死仇，这是后话。

我嘴角扯出讥讽：“韩校尉真是好手段。”

韩忠眨眨眼，一脸无辜，说王妃这话末将怎么听不明白。

我嗤了一声，没接他的茬。

听不明白，他自己心里清楚。

跟这种人，狠话没用，我一句都没多放。

我走过去，在外祖父身边蹲下，帮他把屯务册子一本本理开。

他报数，我登记，爷孙俩一个字一个字地核。

册子上的字墨有新有旧，旧的翻得起了毛边，屯里几顷地、几石粮，写得倒齐全。

外祖父翻一页，指头在数目上一点，我就照着记。

韩忠缩回阴凉地里，捧着茶碗喝了两口，惬意得很。

这一忙就忙到日头西斜。

教场上操练散了，围着的人也少了，值房外头等外祖父的军卒还剩十来个。

我凑到外祖父耳边，说忙了一下午，咱们回吧。

老爷子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嫣儿，我没事。你别担心，更别因为我，跟这些人起冲突。”

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韩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他是怕我怀着身孕动气。

我冲他笑了笑，点头：“爷爷放心，我省得。”

笑归笑，我心里那口气没顺。

韩忠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端着茶碗凑过来，笑眯眯的：“王妃这就要走了？明儿还来不来？”

我抬眼看他：“怎么，我的行踪，几时也要向韩校尉报备了？”

韩忠神色不变，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说末将就是随口一问，这军营里的军士就信服老将军一个人，怕您不来，老将军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本想着今日先回去，让周崇查一查。

外祖父革职的旧事，朝廷早平反了，怎么军营里有人翻出来嚼舌根？

这话头是谁先起的。

可听见韩忠这一句，我不急着走了。

外祖父在旁边看我神色不对，又拉了拉我的手腕，冲我直摇头。

他的意思我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抬手拂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爷爷，您只管忙。我心里有数。”

我比谁都清楚，这种人你越让，他越得寸进尺。

今天我忍了，明天他就敢把账册堆到外祖父炕头上。

我起身，走到韩忠那张值房桌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蹲在小马扎上，我站着，他得仰着头看我。

我语调凉凉的：“既然这样，我是不是该去赵老将军跟前说一声，给你们重新分派分派差事？这些军卒屯务，全是冲着我外祖父来的。你们四个守着值房，茶水都续了三回，活计半桩没沾。要我说，你们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都回家抱孩子去。”

韩忠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也冷下来：“王妃娘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声：“字面意思。韩校尉这么大年纪了，连人话都听不懂？”

我不等他接话，接着道：“韩校尉在屯垦司当差，年头也不短了吧？我外祖父才来军营几日，军士们就只认他不认你。我要是你，早就回家反省去了。想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光顾着阿谀奉承、捧高踩低、拉帮结派，把正经差事全荒了。”

我每说一句，韩忠的脸就黑一分。

我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朝廷发你俸禄、发你军粮，是让你守屯务、练兵卒的。你倒好，从我进这教场到现在，你茶碗一端、马扎一蹲，从早到晚没挪过窝。屯务册子在案上落灰，你的茶倒喝了三四壶。”

我扫过那三个缩着脖子的老军汉，声音提了起来：“军营要都像你们这样，这教场也别叫教场了，值房也别叫值房了，干脆改成养老院，养着你们这群占着位子不干事的老废物！”

这话我没压低。

值房外头那十来个等着的军卒军属全听见了，先是一静，跟着轰的一声炸开。

一个老伤兵拍着大腿，说王妃这话骂得解气，他们在外头排了半天，值房里的人倒喝茶嗑瓜子，早先年的老地主都没这么会享福。

另一个嚷得更响：“就是！没本事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赶紧给有本事的人腾地方！”

还有人跟着起哄，说蹲在这儿喝茶就能领军饷，那他也能当这个校尉。

马扎上的韩忠，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一挺腰站起来，嗓门拔得老高，盖过了所有哄笑：“王妃娘娘好一张利口！三言两语，就把我们这些当差的人贬得一文不值！”

他阴恻恻地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往外砸：“诸位知道什么？这位老将军，革职多少年了？罪籍刚削了几天，转头就进军营当顾问、参赞军务。这不是走靖王府的后门，是什么？！”

满场没一个人出声。

排队的军卒军属一个个瞪圆了眼睛，脑子里头一回转过这个弯来。

老将军，竟是革职的罪臣？

这些军汉军属的情绪，最是容易被挑动。

方才还跟着我骂韩忠，这会儿齐刷刷转了向。

有人嘀咕，说难怪当年守北境的老将军会到咱们军营来，敢情是罪籍起复。

有人跟着嚷，罪臣也能进军营参赞军务，这不是逃避屯田苦役是什么。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走后门走到军营里来了，这就告官去。

韩忠眼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脸上却摆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连连摆手，劝众人这话听过就算了，可千万别去告。

他压着嗓子，像交头接耳，那音量却够全场都听见。

他说人家是什么人，靖王妃，赵老将军看重的人，你们去告，告到哪儿去，谁又敢管。

人群里站起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梗着脖子往外闯：“不敢管？北境军营管不了，还有都司！都司管不了，还有按察司！老子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两个人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军营外奔。

韩忠站在值房门口，假意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背对着人群，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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