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孟婉娘
陈慕白递开胃牌子那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悬着。
周崇来回话时带了一句，说别院周围早换了岗。
表面上看还是原来那些守门的、洒扫的，实际里三层外三层，全换了他麾下的精锐。
生面孔靠近别院五十步，就有人盯上。
“王妃放心。”他说，“连只野猫多叫两声，属下都知道。”
外祖父听了直摆手。
“他陈慕白敢把爪子伸进别院？那是他自己想死。你如今什么都别想，一门心思养胎。”
我乖乖应了。
那晚小厨房做的鸡丝面，汤上头的油撇得干干净净，配一碟酸辣土豆丝，一碟腌黄瓜萝卜丝。
我一口没反胃，连汤带面吃了两大碗。
萧珩在旁边看着，那口气松得跟打了场胜仗似的。
外祖父瞧着他一眼不错地盯着我筷子，端着碗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头一周，我除了解手不许下地。
谢长渊隔日进城请脉，药按时灌，糖按时含。
第二周上，外祖父准我每日在屋里走一刻钟。
害口的毛病一天天见轻，不再是吃什么吐什么，只有鱼味闻不得。
口味倒是越发又酸又辣，张嬷嬷腌的黄瓜萝卜顿顿见盘底。
萧珩变着花样让小厨房做。
他自己也下厨，照着外祖父给的食谱学，酸儿辣女的说法他不信，我说想吃什么，天不亮他就差人买去。
有回我说想喝城北的酸梅汤，他散值回来，马背上拴着一整罐子，壶外面裹着三层棉帕子，到我手里还凉着。
半月下来，我前阵子掉的那点肉全长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
谢长渊隔日进城请脉，一回比一回眉头松，到后来进门就笑，说这脉象他闭着眼都敢搭。
外祖父把完脉，说这才像话。
算日子，肚里这个满了两个月，往三个月上奔了。
京里的消息，是周崇陆陆续续带回来的。
荣国公回京第二日，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就递了上去。
贪墨军需，逼死人命，秽乱家声，一折连一折，快得跟早就在御前压着似的。
圣旨下得也快。
削爵，抄家。
瑾妃娘娘连夜递牌子请罪，皇帝连牌子都没接。
听说三皇子在禁足的府里砸了一套茶具，砸完了又在院子里站了半宿，谁劝也不应。
外祖父听完，只说了句。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也是这几日，去邻州会诊的院首回任了。
回任第三天，他亲自登了别院的门，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院首须发皆白，进门先给我道喜，又给外祖父见礼，末了侧身介绍。
“老将军，王妃，这是老朽故交孟衡孟老院判的孙女，闺名婉娘。孟老院判前年过世，这孩子在京里学了满师，分到北境分院当差。她祖父在世时，最惦记北境军中的时疫方，老朽便带她来认认门。”
他又道，往后王妃的平安脉，按制由分院隔日来人请。
婉娘心细手巧，这差事就交给她。
那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净的医官服，眉眼弯弯，上前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
请脉时她手指搭上来，轻，稳，准，一套本事确实扎实。
她不急着问病，先看我脸色，又看舌苔，问的几句话都在点子上，夜里睡几个更次，口中是苦是淡，腰上坠不坠。
问完了，她还回头吩咐跟来的小丫鬟，把随身带的脉案册子翻到新一页，一笔一笔记，字写得清秀齐整。
这一套做派，不是糊弄人的。
嘴更甜。
脉刚请完她就笑。
“王妃这胎象稳着呢。说起来，婉娘在京里就听说王妃献乌金丹、破北狄细作的事，太医院多少老前辈提起都竖大拇指。今日能给王妃请脉，是婉娘的福气。”
又转向外祖父，福了一礼。
“这位就是谢老将军吧。婉娘祖父在时，常说北境谢家军里有位活菩萨，刀箭底下救过的人，比太医院一年看的还多。”
外祖父笑着摆手，眼睛在她脸上多看了两眼。
正说着，院里脚步响，萧珩回府了。
孟婉娘转过身去，方才请安时垂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屈膝行礼，眼角却一直往他身上瞟。
“王爷安。”
萧珩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直奔我榻边，先看我的脸色。
“今日怎么样？闷不闷？”
那份热络撞上那声嗯，换个人早挂不住了。
我瞧得清楚，孟婉娘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了蜷，也就一瞬，脸上笑意半分没变。
她温温顺顺地告退。
“婉娘明日再来请脉，王妃好生歇着。”
她退到门口，还回过头来，朝萧珩那边又福了一福。
萧珩正低头试我手边那盏药烫不烫，压根没瞧见。
她也不窘，含笑掀帘子去了。
她一走，屋里就静下来了。
我端起药碗，药没到嘴边，心里头先记下了一笔。
这姑娘，太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个刚来分院当差的医官，倒像早把这别院的门槛量过。
外祖父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开了口。
“珩哥儿，这姑娘，什么来路？”
萧珩给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随意。
“她祖父是太医院老院判孟衡，跟院首是同年的交情。京里孟家，人丁不旺，就剩她哥在京中当差。”
外祖父没说话，端起茶盏吹了吹。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陈慕白，是太医院院判。
这姑娘，是老院判的孙女。
太医院就这么大，这层关系，得查。
外祖父吹着茶汤，眼皮一抬，正对上我的视线。
他把茶盏送到唇边，嗓门压得就剩我们三个能听见。
“查。悄悄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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