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她是重生的
孟婉娘来请过几回脉，胎象稳，谢长渊终于松口，准我每日下地走一刻钟。
院首那边也传了话，分院差事半挂着，叫我好生养着，什么都没有身子要紧。
外祖父一天念三遍。
我捧着肚子笑。
“知道了，你们一个个的，我如今跟府里的宝贝疙瘩似的。”
话虽这么说，能下地那一刻钟，我还是高兴得很。
院子里秋阳正好，张嬷嬷给我搬了张藤椅，搁在南墙根底下，旁边放着热茶和酸角糕。
萧珩临走还不放心，叫人在椅上铺了两层褥子，又拿披风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在外头。
我笑他：“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一本正经：“你现在比纸糊的金贵。”
孟婉娘隔日来一回，回回不空手。
有时是一包京式蜜饯，有时是两张新花样子，话说得比蜜饯还甜。
我照单全收。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张嬷嬷把东西收进偏房。
蜜饯赏了府里小丫鬟，花样子压了箱子底。
周崇那头，我早递了话。
孟婉娘，京里孟家还有什么人，跟陈慕白有没有过来往，她来北境之前在哪当差，悄悄查。
周崇应了，隔了一日回话，说孟婉娘来北境的路引、文书、荐信，样样齐全，挑不出错。
太医院那边，孟衡老院判生前确有个孙女，只是从小养在京郊，没几个人见过。
“越是干净，越要看仔细。”我跟周崇说。
他点头：“属下明白。王妃放心，她来别院几趟，车停在哪，跟谁说过话，属下都记着。”
这日午后，我在院里晒了一刻钟太阳，正歪在暖阁榻上打盹，萧珩从前院进来，脸色不对。
他手里捏着一封蜡丸密报，蜡封是京中暗线的记认。
那种火漆，我认得。
他在堂屋站着看完，半天没动。
我披了件外裳走过去。
“京里出事了？”
他回神，把密报递给我，声音压着。
“三皇子府的。你自己看。”
密报是暗线买通的禁所内侍一笔一笔记的。
说荣国公倒台的消息传进京，三皇子忧愤成疾，连日高热。
高热里睡不安稳，一夜一夜说梦话，醒来见人就抓着问三句话，喊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第一句。
顾氏明嫣是重生的！她是重生的！
第二句。
前世谢家满门，是死在我手里的！是我！
第三句。
我才是天命之君！靖王他偷了我的江山！
内侍还写，白日里他对着空屋子跪，说梦里他登基了，谢家满门抄斩，顾明嫣一杯鸩酒赐死在婚宴上。
醒了就摔东西，说天命昭昭，祖宗示警。
太医治了几回，脉案上只敢写忧思成癔。
我捏着那张纸，从手指尖凉到心口。
重生。
他喊我是重生的。
我不是重生。
我这身子里装的，本是另一个来路的人，这桩事，我连梦里都不敢说出口。
可他梦里那些东西，谢家满门，鸩酒，婚宴，全是真的。
那是我来这世上之前，亲眼见过、亲身历过的结局。
我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怎么会知道？
密报上的字在我眼前晃，黑墨成团，耳边嗡的一声。
手里的纸叫我捏出了褶子。
我想起第一回听见三皇子这个名字，是在我原来的那桩婚约上。
顾家嫡女配三皇子，京里人人称羡的好姻缘。
后来我阴差阳错嫁了靖王，他密信通敌、倒台禁足，一桩接一桩，我只当自己跟这个人的缘分早尽了。
我从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他梦里那杯鸩酒，那场婚宴，那满门的血，分明都是冲着我来的。
那是另一条路上，我真真切切走过的结局。
他连这些都知道。
萧珩的手扶上我的肩，掌心滚烫，落在我肩上，我才觉出自己浑身发冷，指尖都是僵的。
他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盏温水塞到我手里。
我捧着水，半天没喝。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我张了张嘴，头一句出来，声音都是哑的。
“他疯了。”
“嗯。”萧珩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太医治了几回，都写的忧思成癔。”我盯着手里的水盏，“一个疯子的话，当不得真。”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萧珩没接。
他只问了一句。
“他喊的那三句话，你怕什么？”
我端着盏的手紧了紧。
“他喊我重生。”
“你是么？”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不避不让，里头没有猜忌，只有一片我看不透的沉。
我喉咙发紧，半个字吐不出来。
我不是重生。
可我该怎么跟他说，我不是重生，我连重生都算不上，我来的地方，说出来比疯话还像疯话。
萧珩没催我。
他看了我半晌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这封信，京里只递了这一份。太妃那里，我另有折子。”
我懂他的意思。
三皇子疯话里喊的是我的名字，这东西多一个人看见，我就多一分说不清。
他划了根火折子，把密报凑到烛火上。
纸边一卷，三句疯话在火里蜷成黑灰，落进铜盘。
他看着火，一句话没说。
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铜盘里只剩一撮灰，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抬眼看我。
我不敢看他。
从看见那三句话起，我心里头那点藏了半辈子的东西，叫人一把扯到了亮处。
我自己的来路，我见过的旧事，谢家本该有的结局，这些我揣在肚子里日夜不安，没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字。
如今一个禁足的疯子，隔着几千里，把我最怕人知道的事喊了出来。
他是疯了。
可他疯话里那些东西，一桩一件，全对。
堂屋里静得很，烛花爆了一声，我吓了一跳。
萧珩蹲下身，视线跟我齐平。
他没问我怕什么，也没问我为什么脸白成这样。
他只把我手里凉透的水盏拿走，换了双温热的手，包住我的手。
他看着我，说。
“嫣儿，你先听我说。”
“三皇子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说的那些话，当不得真。”
“他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那是他疯了。我信不信，看的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看我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答不上来。
我连我是谁，都是从哪来的，都没法跟他交代。
他的手常年握剑，指腹有茧，很稳。
“嫣儿。”
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
“他说你是重生的。”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你说，这是疯话，还是他真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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