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神佛流泪案（四）
顾临渊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泛白，掐进掌心，喉结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把脸转开了。
他不敢看她。
“你想多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多安排些人手。”
话还没说完，快速往外走，袍角扫过门边，险些将青石花几碰倒。
宁云君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满脑子都是阿宴。
她将重生以来发生的事，都认认真真复盘了一遍。
她以为阿宴是崔灵衣的孩子，没想到他竟是捡来的。
她努力扮演崔灵衣，说不定阿宴早就察觉到了。
所以，在她说‘你可是我亲生儿子’时，他才会这么震惊。
即便后来，她表现的再出格，再和崔灵衣不像，阿宴也没有流出半分疑惑。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她。
宁云君懊恼地拍了下头。
她一心追查害死自己的人，竟没料到，早被心思敏感的阿宴看穿了。
她不敢相信，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也许是我多想了，他才多大……”
可该怎么解释，这段日子阿宴对她的疏离？
宁云君没做过母亲，不懂孩子对母亲天生的依恋与焦虑。
多日不见，阿宴见到她时，始终是高兴的。
可那高兴，太懂事了。
寻常孩子见着许久未见的亲人，该扑上来抱，撒娇，抱怨，哭鼻子，而不是高兴的，庆幸的，恭敬的。
宁云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床沿，散落的发丝遮住脸，看不清神情，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十指纤纤掩住面，指缝间有温热滚落，顺着腕子滑进衣袖。
门外，顾临渊没有走。
他背靠着廊柱，一手按在心口，那里一阵阵发紧，疼得他神智清明，半步也挪不开。
一炷香后，心口的钝痛才慢慢散了。
门轴吱呀一声。
顾临渊下意识回头，看见她立在门槛内，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红肿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
“你还没走？”宁云君有些意外，嗓子沙哑得厉害。
“我已经交代顾三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宁云君颓丧地摇了摇头。
“阿宴是跟一个小姑娘出去的，我们可以去找那个小姑娘问问。”
顾临渊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学堂查了，那姑娘是城南女子绣坊的千金，顾十一带人过去了，相信很快便有消息。”
他说着，见宁云君提起裙摆要出来，便自然地伸手去扶。
温热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他眉头一皱，来不及去取披风，干脆将身上的白羽鹤氅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宁云君下意识推辞：“不用……”
“别动。一场秋雨一场寒，仔细再冻着。”
他不由分说，将她裹了个严实。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瞳仁黑沉沉的，像深夜里的海，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薄唇微微抿着。
鹤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莫名地，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想来是余热未退，脑子都不清醒了。
她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要去女子绣坊。”
顾临渊眉头一蹙，脱口而出：“不行！”
“不用你，阿七陪我就行，总之，我必须找到阿宴。”
她态度坚决，下巴微抬，红肿的眼里没有半分退让。
刚哭过的嗓音还哑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手指攥着鹤氅的边沿，指节泛白。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转圜的余地，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行，”他松了口，语气却不容置疑，“但你得听我的，坐马车去，多带两个人，你要是再病倒，阿宴回来是要担心的。”
宁云君不计较这么多，她只想赶紧去女子绣坊。
城南绣坊有三家，其中最有名的，是赵娘子的女子绣坊。
赵娘子二十五岁便守了寡，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她凭着一手绣艺在景朝站稳了脚跟。
更难得的是，她坊中收留了不少走投无路的女子，教她们穿针引线，给她们一条活路。
而她的养女，赵小芸，今年七岁，在学堂习字读书，与阿宴是同窗好友。
绣坊门口立着一座青石的贞节牌坊，坊顶刻着‘圣旨’二字，正面匾额题‘天褒节孝’，背面则刻‘铁石冰霜’，字里行间都是赵娘子这二十年的清苦与坚守。
“大人，您来了。”
顾十一刚从绣坊出来，迎面遇上顾临渊。
他相貌年轻，看着与张衡差不多年纪，却比张衡沉稳老练得多。
他简单汇报了目前的情况。
赵小芸已经回了家，但她似乎中了邪，神智有些不清醒。
“无论我们怎么问，她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跑，不要过来。”
“其实，属下有些怀疑，因为……”
顾十一谨慎地瞥了宁云君一眼，有些犹豫。
顾临渊皱眉。
事已至此，再瞒着宁云君有些说不过去。
“继续。”
顾十一点头，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顾临渊的表情。
“小姑娘的脖子后面，有一个红色标记，属下曾听闻，有拐卖组织擅长以此标号，并将人送往，长生楼。”
“长生楼？是什么地方？”
“你们怎么不说话？”
顾临渊皱起眉，像是在费力回忆什么，半晌才迟疑道：“长生楼……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像是个求仙寻长生的地方？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说得含糊，眼神却极淡地扫了顾十一一下。
顾十一会意，接过话，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属下也是听江湖上的人提过几句，传言长生楼修的是旁门左道，信奉‘缺什么补什么，吃什么补什么’，有不少人跟着信，至于真假，属下不敢断言。”
宁云君的脸唰地白了。
“你的意思，他们想要长生，会吃小孩儿？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都被……”
她猛地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周善。
“长生楼在什么地方？”她的声音都在抖。
顾十一沉声道：“鬼市。”
宁云君一怔：“你是说，只在半夜开放，藏在景朝地下的鬼市？可那不是个传说吗？”
顾十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着眼。
紧跟在宁云君身后的阿七，在听到‘长生楼’三个字时，脸色就已经变了。
她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下，身体绷得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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