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神佛流泪案（三）
宁云君的意识浮浮沉沉，似在云端，又彷佛坠入森林。
她在跑。
身后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脊背上，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她猛地回头。
火光里站着一个人，面容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缩。
“顾临渊！不要！”
脚下一空。
失重感攥住她，整个人直直坠下去，风灌进嘴里，耳边是呼啸的水声。
然后是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整个人吞没。
宁云君猛地睁开眼。
她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胳膊，腿。
还好都在，完好无损。
她瘫回到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下来。
原来是梦。
“你醒了？”
“啊！”
宁云君尖叫一声，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后，才拍着胸口顺气。
“义父，你吓死我了！”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阿宴！阿宴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下一秒被虞霄按住肩膀。
“吾已经让人去寻了，莫急。”
“城里您有认识的人？”
“当然，虾兵蟹将，足够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宁云君掀被就要下床，被虞霄按住肩膀。
“你刚醒，身子虚，阿宴的事，吾自有分寸。”
虞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
烛花爆了一下，映得虞霄半边脸明灭不定。
宁云君攥住被角，问出藏在心中很久的事：“义父，阿宴他，真的是灵衣的孩子吗？”
虞霄的手顿了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去桌旁倒了杯温水，指节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才递过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云君顺势接过水，斟酌道：“阿宴如今七岁，而灵衣二十岁出头，这年纪……完全对不上啊。”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滴答滴答水漏声，虞霄在床边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点，像是在翻一段很旧的记忆。
“你说的对，阿宴，不是灵衣的孩子。”
“还记得在两年前，灵衣去了趟西荒，在一处山涧里捡到的他，那孩子才五岁，浑身是伤，烧得人事不省，怀里死死攥着半块碎玉，谁掰都掰不开。”
“灵衣把他背回来，说要养。”虞霄苦笑了一下，“纯娘当时就不同意，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又是在那种荒山野岭里捡的，谁知道底子干不干净，吾也劝过，让她送往慈幼堂，或者报官。”
“那后来怎么……”宁云君惊讶出声。
虞霄摇头：“仙女儿不愿意，她从来不是个执拗的人，唯独这件事，咬死了不松口，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与她有缘，若不留下，她一辈子不安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纯娘心软，最后还是答应了。”
宁云君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影。
五岁，浑身是伤，半块碎玉，西荒山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中间空着一大块。
“那您就没查过他的来历？”
“查了，”虞霄的语气沉了沉，“西荒那片山脉，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最近的村子也在三百里外，没人丢过孩子，那半块玉我也看过，不是凡品，玉质通灵，上面刻的纹路……”
他停住了，像是斟酌该不该说。
“上面刻的什么？”宁云君追问。
虞霄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族徽，吾竟也不认得。”
宁云君忽然想起梦里的画面，顾临渊推她下海，看他嘴型——阿宴。
她打了个寒噤，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冰凉。
“义父，”她声音有些发紧，“阿宴不会有危险吧？”
虞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间，袖口有鳞片一样的光一闪而逝。
“有吾在，谁也动不了他。”
突然有人敲门。
虞霄身形一晃，翻窗而出，就像一滴水融入夜色里的湖面，连涟漪都没溅起多少。
宁云君盯着水面看了一瞬，确认毫无异状，才敛了神色，轻声道：“请进。”
顾临渊端着药进来，见她竟然下了地。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谁让你下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药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扶她，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半扶半拖地把人往床边送。
“我自己能走。”宁云君挣了一下。
“你能走才怪。”他语气很冲，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把她按回床上，又拉过被子往她身上一裹，“刚退烧就瞎折腾，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宁云君被他裹得像个粽子，露出一双眼睛瞪他：“顾临渊，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不能！喝药！”
他端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他们距离太近，近到宁云君都能数清他的睫毛。
这样不对。
宁云君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了，我喝完了，你出去吧。”她重新躺下，背过身去。
顾临渊‘嗯’了声，没立刻动。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缩在被子里的背影，肩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平日里她总是梗着脖子跟他呛声，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最终还是转身往外走。
宁云君盯着帐顶的纹路，耳朵却追着那道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太慢了，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她攥了攥被角，破口而出：“等下！”
顾临渊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他漫不经心转身，将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嗯，说吧。”
宁云君有些懊恼。
不该叫住他的。
只是她刚刚觉得，不出声喊住他，自己将这事反复想很多遍。
“阿宴，你找到他了吗？”
顾临渊重新站到她的床头，脸色变得严肃，他摇头：“圆通寺前前后后搜了很多遍，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宁云君忍不住起身：“他一定是遇到危险了，否则，不可能这么晚了，还不归家。”
她的脸在烛火下显得越发苍白。
“你说，会不会与佛像里的尸体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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