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字灵微笑案（四）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屋脊，照进望兽琉璃烧制的眼珠时，那双眼睛就像是活了过来，俯视着脚下这座正在被喧嚣填满的宅子。
庭院里站满了穿皂隶青袍的人，佩带腰刀，面色沉肃，将院子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如何？”
一个身着青色盘领袍的男子立在门口处，手按刀柄，目光落在仵作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仵作，面皮年轻，闻言直起身，褪下沾了灰的布手套。
“死者身上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口鼻无异物，脖颈无勒痕，舌色正常，指甲干净，发根无血瘀。”
“你的意思是？”
“不是他杀。”
那男子皱起眉的瞬间，听仵作又说：“另外，死者神情安详，嘴角带笑，像是睡着了一般。总捕头，是否感觉熟悉？”
“没错，是很熟悉。”
他们说完，齐齐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死者。
加上这具尸体，已经是第十个了。
自入夏以来，京中陆续死了好几个待考生，报上来都是自尽，死因明确，证据清楚，顺天府依例结案。
直到张生死后，这才引起六扇门的注意。
同样是自杀而亡，同样是面带微笑。
诸葛晨明翻出前头几桩旧卷，目光最终落在那句‘面带微笑，神色安详’的验尸记录上。
这几个字平平无奇，可若连在一起看，便显得有些扎眼了。
“王水印，你调查的情况是怎样的？”
诸葛晨明说完，王水印急匆匆靠过来，快速开口。
“死者，顾问与，年十九，淮阳人士，寒门学子。家中世代耕读。男丁仅剩他一人，另，他还有个，三岁的妹妹。”
“他死前的活动痕迹？”
王水印手上翻着笔录，语速急促。
“他平日里，闭门苦读，极少外出应酬，偶尔与几名同乡论辩文章。可近日，性情反常，频频外出，夜半才归，神色恍惚，就在昨晚，他还应邀，温宅聚会。”
“温宅？”
“没错。”
“温首辅？”
“没错。”
一旁的言九惊呼出声：“宁娘子还在他府上呢！”
他神色有些怅然，有感而发：“说起宁娘子，我倒还惦念她做的莼鱼羹。只可惜，她已告了一周的假。”
话音落下，他眼中骤然亮起，兴冲冲凑上前：“你们此番可是要前往温宅？带上我带上我啊！”
诸葛晨明面无表情，冷冷瞥向他。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言九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慌忙缩了缩脖颈，讪讪一笑。
诸葛晨明对王水印说：“你继续带人走访查问，令派一队人去淮阳老家。”
他话音忽然一顿，看向门口干活的顾临渊，想了下，转头招呼张衡。
“和我出去一下！”
正要翻身上马，顾临渊忽而出现。
“我也要去。”
“现场还有事需要善后……”
“王木兮在，他办事，尽可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首先是景朝捕头，其次才是顾临渊！”
他说完后，不等诸葛晨明说话，已经骑马走远了。
温宅的门房见他们来了，都不敢怠慢，赶紧小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管家便疾步迎了出来，躬身引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道：“三位大人来得不巧，我家主子正在书房会客，还请三位到偏厅稍坐，老奴这便禀报。”
偏厅的茶刚沏上，温笑客便到了。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但手里没拿扇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葛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目光又扫过顾临渊和张衡，微微颔首，“顾捕头，张郎君，近日可安好？”
诸葛晨明站起身还了半礼，面上端着疏离的笑。
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皇帝语气不咸不淡开口：“温首辅的话，你听着便是。”
只一句，便看出了皇帝的态度。
计划不变，哪怕血雨腥风。
诸葛晨明明知如此，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种进退不得的感觉，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压下那口气，语气放平：“温大人，今日登门，是为了一桩命案。顾问与昨夜曾来府上赴宴，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温笑客坦然点头：“当然，席间他坐在西边第三位，与旁边那位姓陈的门客谈论了半天文章，兴致颇高。”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便道：“怎么，他出事了？”
“他死了。”诸葛晨明顿了下，“死前带着微笑。”
温笑客脸色一变，他猛地站起：“什么？”
“明明我们聊天那么开心，怎么转眼……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
“真是天怒英才啊！”温笑客说着，拍了下大腿，眼眶有些泛红，“我们还约好，再找时间聚餐，请云君再做一席，谁承想，那竟是最后一餐！”
顾临渊从进门起便没有正眼看他，如今，忽然听到。
云君？云君！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他能感受到宁云君的情绪，他没想到在温宅她竟然是松弛，平和的，甚至还有些隐约的好感。
且这好感还在持续增加。
是因为这个男人吗？
这温笑客与她从未见过，她竟这么放心他？
想当初，她对他甩脸子，眉梢眼角可全是不耐烦啊。
他冷哼一声，喉结几不可见地滚了滚，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硬生生压了下去。
温笑客的目光恰好望过来，语气温和：“顾捕头，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顾临渊抬眼，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轻：“温首辅说便好，下官听着。”
张衡端着茶盏坐在最边上，眼睛在三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温笑客笑的温柔，却感觉蒙了一层纱。
诸葛晨明的笑里似藏了什么东西。
顾临渊笑得更敷衍，就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
真是三个人三种笑法啊。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温大人，昨夜席间，顾问与可有什么异样？譬如，跟谁说过话，脸色如何，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结伴？”
温笑客看了他一眼，似乎意外张衡问得精准，微微颔首。
“他走时是结伴来的，离开时喝醉了，本官便派人送他。”
他说完看向诸葛晨明，“诸葛兄若需查问府中其他门客，某随时可以安排。”语气温和，姿态配合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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