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字灵微笑案（三）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且说那张生，读书读到夜半三更，忽闻门口传来响动，他谨慎地打开门，空空如也，他刚要嘲笑自己胆小，却在转头时吓破了胆。”

“只见书桌上跳跃着金色的文字，就像是星星一般，照亮这个昏暗的房间。”

“那颜色比黄金还要谣言，他好奇地走过去触摸，顿时五官明亮，大脑通畅，如同开了天眼般，那叫一目十行，文昌君附体，一晚上便将一整层书架的书全部读完了！不仅如此，还能举一反三，脱口成诗，曹植听了都汗颜呐！”

“偏偏这样一个文曲星，各位猜怎么着？”

“一个月不到，就被火烧死了！不仅如此，他还面带微笑！这已经是这一年的第九个了！”

“怎么不报官？”

“报了，怎么不报？官府定性是自杀的！”

“那那些跳跃的字？”

“谣传喽。”

“可不是，我见过！”另一个人插嘴道。

“什么？”

“我真的见过，我在张生家借过宿，那晚我被尿憋醒，路过他卧室，我看见那些字，那些字竟然变成了美人！”

“胡诌的吧，怎么可能？”

“我吓得裤子都尿了，忙不迭跑回屋子，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那美人竟然……抓住我了！”

他说着拉开袖子，一只漆黑的手掌印映入众人眼中。

“你们看，难道这也是假的？”

几个人伸手，怎么擦都擦不掉。

就像是那巴掌印刻在了他的皮肤里。

“看样子，是女子的手……”

“没错，就是女的，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女的！”

那书生凑近他们，低沉道：“张生是温首辅的门生，还有之前的李青、张如，韩泰……他们似乎也在首辅的门客院呆过，你们说会不会……”

几个书生交头接耳说着，不约而同的看向头顶的‘温宅’匾牌。

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

前途与性命相比，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啦。

一开始讲话的顾问与，将袖子一甩，声音朗朗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温首辅颇为照顾我等进京赶考士子，且对贫寒者供食宿，有才的给活计，如今外头风言风语，若听了几句闲话便缩了脖子，岂不寒了人心？”

“顾兄说的是……”

“哪能呢？”

“……可话题不是你挑起的吗？”

顾问与：“……总之，我们要相信温首辅，待会儿见了首辅大人，都机灵点。”

他说完后，几人纷纷踏进了温宅的大门。

等他们身影消失后，宁云君和阿七才从一旁走出来，她篮子里是刚刚采摘的新藕。

“这个张生……我记得我们家附近也有个姓张的书生？”

阿七点头：“说的应该就是他。”

“也真是可怜，竟然活活烧死，他生前一定很痛苦。”

阿七一板一眼回答：“他痛不痛苦，我不知道，但你一会儿会很痛苦。”

“为何？”

阿七抬头看了看天：“席面午正开始，现在已经午时初了。”

糟糕！

备菜才备到一半！

鱼还没蒸，面还没和，菜还没切。

她火急火燎去灶房，发现管家已经等她多时了。

“宁娘子，可还缺些什么？需不需要老奴搭把手？”

“马上，马上！”

刚刚挖的藕藕往案板上一搁，手起刀落，薄如蝉翼的藕片齐整整的铺开，一半浸入桂花蜜里渍着，一半码在碟中备用。

鳜鱼还养在水里，她瞥了一眼时辰，上锅蒸怕是来不及了，索性用刀锋贴着脊骨划开，剔出两扇净肉，薄切成片。

鱼肉透如薄纱，几乎能看见案板的木纹，整齐的铺在碎冰的瓷盘上，旁边搁一碟调好的姜醋汁，再放上几丝新切的葱白。

至于河虾，先将春韭切寸段，然后一起入锅爆炒，翠白相间，轻轻一翻便起了锅。

而香椿，焯水后切碎拌豆腐，放上点酱油，味道又鲜又香。

灶台另一头，冰糖藕羹在咕嘟冒着小泡，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气丝丝缕缕往外溢出。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灶台上已整整齐齐排开七道：桂花蜜藕、荷叶鳜鱼生、韭菜虾仁、藕羹、香椿拌豆腐、清炒茭白。

管家先试吃了下，连连称赞。

“宁娘子，好本事！快，上菜！”

宁云君刚要松口气，管家又回来了。

“宁娘子，主子有请。”他说着，递上一顶斗笠。

宁云君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接过戴上，又垂了纱，跟着管家往前厅而去。

门客们正围桌而坐，品评席上的菜色。

有人夹起一片鱼生，赞了句‘薄如蝉翼，刀工了得’，顾问与立马接口道：“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这鳜鱼生倒不输鲈鱼，小生受教了。”

温笑客听了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门口那道戴白色斗笠的身影上，不急不缓地开口：“菜品出自宁娘子之手，诸位觉着如何？”

门客们纷纷称好。

宁云君屈了屈膝，道：“诸位郎君喜欢便好，灶上还有羹汤。”说罢，便退了出去。

温笑客笑着，没有阻拦，而是对大家说：“温某新请的厨娘，手艺还可以吧？诸位慢用，莫辜负了宁娘子一番工夫。”这话说着随意，却带有几分认真。

门客们默默彼此对视了眼，举杯应和。

与此同时，关于张生的议论，也顺势轻轻揭了过去。

席面散了，宁云君收拾收拾，与阿七回家。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影晃了晃。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渐歇。

她忽然明白温笑客为什么要她去了。

那一顶斗笠，那一句‘新请的厨娘’，既替她挡去了闲话，也替她在这府里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从今往后，她在温府出入，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那是温家新请的厨娘’，再不会有人多问一句来历。

可她也隐约觉得，也许还藏着另一层意思，他在留她，用正规的手段，让人无法抗拒，不知不觉就中了计。

顾问与酒足饭饱后，与众人告别，回了家。

他刚推开房间的门，眼前一片亮光闪过。

“美……美人……”

顾问与死了。

他拿着书。

面带微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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