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字灵微笑案（十二）

雾越来越浓，白花花地压过来，就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裹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突然，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如重锤敲打厚厚的墙。

“醒来……不要再睡了，快醒来……”

“我求你！”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忽有一束光破霾而入，如刀劈开混沌。

她猛地睁开了眼。

宁云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视线慢慢聚拢，发现头顶是熟悉的床帐，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她的左手被人紧紧攥住，手心里传来温热，微微发颤的温度。

温笑客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滚烫的湿意，他嘴唇微张，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又像是难以置信。

“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说到最后，竟呜呜地哭了。

宁云君怔怔地看着他，她的脑子还懵懵的，分不清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可就在刚刚，像是有一层蒙了很久的布被猛地掀开。

一帧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的少年，站在落日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递来一支银簪，结结巴巴开口：“等我中举，我便回来娶你，可以吗？”

终于等到心爱之人的确定回答，少年满怀欣喜地抬起头，冲她笑了下。

那个少年的脸……

宁云君喃喃低语：“……小温哥哥。”

温笑客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方才还在流泪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哽咽地嗯了声：“你，你都想起来了？”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宁云君快速地眨了下眼睛，她挣扎地就要坐起来，温笑客赶紧来扶她。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温笑客紧张地去摸她的额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怕是要掉下水里去了。”

“我……”宁云君咳嗽了一下，继续说，“我怎么了？”

“你忘了？你和阿七在回家的路上出了意外，幸好，今夜的巡逻侍卫长是我的好朋友，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宁云君心头一紧：“阿七呢，她怎么样了？”

“你放心，她没事，她底子比你好，一察觉有问题，便想护住你，可你竟然挣脱了往河里跳！”

“我们怎么会这样……”

温笑客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柔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其他的不重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宁云君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刚才听到一个声音，是你在叫我吗？”

“当然，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

宁云君皱眉，那个声音似乎有点不对，可的确只有他在。

“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云君，你终于想起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进来，把他睫毛上挂着的那一滴泪珠照得亮晶晶的。

梦里发生的事，记忆中翻涌的画面，交替着在她脑海中上演。

一时之间，她有些分不清。

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亦或者，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崔灵衣的？

她垂下眼，看着温笑客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温热热的，贴得很紧，像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没有抽回去。

只是心底那个声音，还在隐隐地响。

就在同一天，仁寿宫偏殿内，顾临渊口吐鲜血，栽倒在床榻边。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把鬓角都浸湿了。

他明明胸口疼的要命，但他的嘴角却在往上弯。

“太好了，你没事……”

偏殿里一片寂静，唯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试探性的敲门，一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缝传进来：“顾大人？您怎么了？”

顾临渊的笑容一瞬间收住。他撑着床沿慢慢起来，把嘴角的血污用袖子飞快地擦掉，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松弛随意：“啊，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小心碰倒了博山炉而已。”

门下一秒被推开了。那太监动作很快，像是根本没打算等顾临渊说进来。可他进门后，目光并没有落在顾临渊身上，而是先在地上扫视了一圈。

确认地上的确有个歪倒的香炉，他这才抬眼。

“哎呦，可有受伤？奴才立刻去请太医。”

顾临渊慵懒的靠在床头，脸上换上寻常的从容笑意，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有劳公公挂心了。没受伤，就不必麻烦太医了，省得惊动太后。”

那太监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弯了弯腰：“……是。”

等殿门重新关上，顾临渊才将那口涌到喉间的血，一点点地咽了回去，然后轻手轻脚将嘴角残留的一点红，蹭在了袖口里。

做完这些，他躺平身子，闭上眼，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没有猜错。

门外那个小太监根本没有走远，他悄悄折返，在门上开了个洞，观察殿里的情况。

即便里面安静如常，仍是不放心，硬生生挨到天亮，快步去了冯恩的值房，把昨夜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冯恩坐在太师椅里，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他吐了血，但被子，地面，床下，什么都没有？”

“回掌事，没错，但奴才的确闻到了血腥味！”

“继续盯着，无论发生什么，立刻来禀。”

等小太监退出去后，冯恩立马起身往御书房走去。

他迈步进门，一声‘启禀陛下’刚到嘴边，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皇帝站在案前，身旁站了一个人，两人姿态松弛，正俯在桌上看画。

皇帝察觉冯恩来了，他看也不看他：“冯恩，何事？”

冯恩脊背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快速改口：“回陛下，贵妃娘娘做了甜羹，想请陛下过去尝尝。”

皇帝这才抬起眼，淡淡哦了一声，摆了摆手：“告诉贵妃，朕有事要忙，改日再去。”他说完后又对身旁的人说：“顾爱卿，你觉得如果这样，如何啊？”他说着，又改了一笔。

冯恩躬身退到门口时，耳畔传来顾临渊的声音——“回陛下，笔力雄健，可见风骨。”。然后他下意识，快速的，偏了下头，余光里，临渊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米珠流苏，缂丝绣面。

分外眼熟。

似乎在应贵妃的宫中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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