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尸体睁眼案（九）
宴会设在太液池边的重华殿，殿内灯火通明，熏香暖融融地浮在半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元使团坐在右首，莫雅坐在最前面，换了一身靛蓝绣银的北元礼服，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耳坠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皇帝今天穿着明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手里捏着一只酒盏，看似随意，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北元那边。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盏，看向莫雅。
“长公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正使的事，是意外，公主节哀。至于和亲人选……待案子查清，朕自会安排。”
莫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陛下厚爱，莫雅感激。只是七日之限，如今已过四日。若到期查不出凶手，陛下打算怎么办？”
殿上静了一瞬。皇帝面上笑意不变，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公主放心，既说了七日，便不会食言。诸葛总捕头办案多年，从未失手过。”
莫雅笑了一声，那笑浮在面上，没到眼底:“好一句从未失手，那便好，莫雅等着。”
朱阙看着莫雅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眉头拧了拧，刚要开口，被皇帝一个眼神按住了。
宁云君低头喝酒，余光瞥见温笑客坐在文官席中，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宁云君忽然想起迎客楼那两盒一模一样的点心，想起他那句‘水土不服’，可温笑客是怎么知道莫雅水土不服的呢？
她下意识看向莫雅。
莫雅在前列，而她坐在末席，隔了十几张桌子。
她正在和皇帝说话，笑得娇媚，语调温软，可转头的一瞬间，往温笑客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朱阙听见莫雅的回答，又见皇兄看自己，他借口更衣，从殿里出来，脸拉得老长。
他的随从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那个莫雅，她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句句激皇兄，句句都占理，皇兄不能发火，不能驳她，还得笑着回应，本王在旁边听着，恨不得……”
“王爷息怒。”
“本王早该想到的，她软硬不吃，就是想等七天期满，到时候，她手里就会多了谈判的筹码，本王真不该答应她！”
“王爷息怒，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嗯？你难道有办法？”
与此同时，张衡正带人搜查阿越的住处，那日陈恪提审结束后，张玉的一句话，让诸葛晨明对阿越产生了怀疑。
调理身子没有错，只是半夜调理，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果然，在阿越的药箱夹层里找到一小包粉末，是北元草原上一种叫乌头草的根茎磨的。
少量掺入茶中，与羊肉浓茶同食，会让人在几个时辰内陷入假死状态。
阿越抵不住审，招了。
是陈恪找的他，两人合计，一个提供药，一个制造机会。
陈恪那晚去孛儿只斤房间，就是在茶里下了药，然后把空茶壶换走，留下一壶没加料的。
后来孛儿只斤假死后，阿越又在验尸前动了手脚，确保没人发现他还有气息。
可葬礼上，孛儿只斤提前醒了，他这一醒，坏了阿越和陈恪的算盘，陈恪当夜又摸回灵堂，这次是真的动了手。
但是张衡在葛泷身边学了这么久，又受诸葛晨明的熏陶，他越想越不对，立刻往宫里递话。
此时大殿上已经陷入白热化阶段。
朱阙建议莫雅献舞，北元使团讽刺景朝不懂礼数，紧接着被朱阙的人嘲笑了回去。
诸葛晨明收到消息，立刻对冯恩请示，冯恩点头，转头告诉了皇帝。
皇帝端起杯子，朝莫雅那边举了举，打断了两方的争论。
“长公主，七日之限，不必等了。”
满殿静下来。
莫雅抬眼，手里的葡萄停在唇边。
皇帝朝冯恩点了点头。
冯恩立刻挥手，殿外有两名禁卫押着一个人上了殿。
他手上还戴着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汉白玉地面上，哗啦哗啦地响。
是阿越！
莫雅眼中闪过杀意，却又很快垂下双眸。
“当着大家的面儿，诸葛爱卿，将你查到的，细细说来吧。”
“是，陛下！”诸葛晨明站在殿中，拱手行礼道。
“这位是阿越，是北元使团的随行医师，各位都认识，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北元使团的人点头。
他转向阿越：“把方才在六扇门说的，再说一遍。”
阿越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颤：“小人被公主所救，有天意外的听见孛儿只斤大人与属下在谈话，可汗密授了他一件事，让他死在景朝。”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个北元人看不下去，拍案而起。
“哼哼，这就是贵国的礼仪吗？”朱阙冷嘲热讽。
莫雅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随即坐下。
“继续！”朱阙催促。
阿越结结巴巴开口：“可汗要他假死，死在景朝地界上。这样北元就有了出兵的理由，后来他们发现了小人，威胁小人帮他们配药，等到尸体运回北元都城后，再服下解药。”
朱阙疑惑：“那为何孛儿只斤在葬礼上真的死了？”
阿越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因为小人不想让他活了。”
殿上一静。
“这个计划中存在问题，若是假死被人发现，他就会成为北元景朝和谈史上的罪人。孛儿只斤又是个自私的人，他害怕乌头草会损害自己的身体，万般考虑下，他想换个献祭对象，这个人要很重要，要足够引人耳目，比如……”
他深深看向莫雅。
“一路上，他对公主百般殷勤，无有不从，只是想降低对方的防线，好让他能顺利的完成任务，但长公主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不能看着她被害，”
“所以，你在药里动了手脚。”诸葛晨明盯着他。
“对，小人把假死的药量减了。原本乌头草配浓茶，能假死三日。小人减了一半，只够假死几个时辰。小人算好了，他会在葬礼之前醒过来。只要他醒了，假死就回变成真死。”
“什么意思？”
“陈恪的父兄死在孛儿只斤手里，他来护送使团，一路都忍着，小人找他，只说了一句话‘正使会在葬礼前醒来’，然后，陈恪下了最后的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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