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尸体睁眼案（八）
回到六扇门后，诸葛晨明直截了当问众人。
顾临渊率先开口：“马厩外十里就是榆河，河边的泥是黑色的，上面有许多脚印，无法辨别，但有几块小石子，上面有淡淡的红，疑似血迹。”
“能证明是死者的？”
顾临渊摇头：“不能。血迹太少，也无法确定是人血还是牲畜的。榆河边上常有猎户宰杀野物，石子上的红未必与案子有关。”
诸葛晨明沉思片刻，又问张衡。张衡一提就懊恼，拍了下大腿：“我去哪儿那士兵就跟到哪儿，什么都没查出来。”
“宁娘子呢？”
“我的确有发现，在孛儿只斤隔壁的房间。”她看向顾临渊，顾临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打开，是黑色的东西。
“你看，眼熟吗？”她问他。
“黑泥！”顾临渊惊呼出声，“你这是哪儿来的？”
“隔壁房间的墙根下，而且那面墙，似乎被动过。”
诸葛晨明接过手帕，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也证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有人去过榆河岸边，或者从那里带了东西回来。但榆河驿后门就对着榆河，进出的人踩上黑泥并不稀奇。”
他顿了顿，又道：“我去套周参军的话。他说那晚和陈恪聊到亥时便回房了。我问了一句陈将军那夜可曾出去过，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只是愣的那一下，感觉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张衡追问。
“他答得太快了。”诸葛晨明敲了敲桌面，“像是提前想好了答案，只等我问。”
“马上第四天了，怎么办啊？”张衡着急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七天期限，北元那边虎视眈眈，陛下那边也等着交代……”
顾临渊道：“直接提审陈恪。”
“不可，证据不足，只会打草惊蛇。”
“可若不打草，蛇怎会出洞？”
诸葛晨明看了他一眼：“那便请刑部一起来。”
顾临渊点头。
张衡低声问宁云君：“不是证据确凿才能提审吗？”
宁云君嘴角微扬：“是凶手总会露出破绽，他们这是在诈陈恪。”
张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陈恪第二天被带到六扇门。他穿着甲胄，步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张玉坐堂，诸葛晨明在侧，顾临渊站在一旁。
“陈参将，孛儿只斤死的那晚，你去了哪里？”
“在房中与周参军说话。”
“说完之后呢？”
“睡了。”
“有人能证明你没出过房门吗？”
陈恪沉默一瞬：“没有。”
张玉将那方手帕和泥样摆在桌上：“这帕子在孛儿只斤房门外捡到，上面的泥，与你马厩后晾着那件衣袍上没洗净的泥一样。榆河驿后面就是榆河，河岸的黑泥全驿站只有那一处。你还不说是什么时候去过？”
陈恪盯着帕子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
“衣裳上的泥是不小心蹭的。这手帕，我没见过。”
“放肆！我们既然叫你来，就是掌握了证据。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若冥顽不灵，直接叫你家人收尸，退堂！”
诸葛晨明刚要敲惊堂木，陈恪赶紧开口：“什么证据？我行得端坐得正！”
“可有人看见你后半夜从驿站后门回来过。”
“谁？”
“你手下的赵五。”
陈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赵五？他大半夜不睡觉，在马厩里干什么？”
“这话该问你。”诸葛晨明盯着他，“你后半夜到底去了哪儿？”
“我哪儿也没去。”
“赵五说你从后门回来，衣袍下摆沾了泥，后门外是榆河，河岸的黑泥跟前院黄土不一样。驿站的婆子今早擦地，在孛儿只斤隔壁偏房里也扫出了同样的黑泥，你说你哪没去？”
陈恪喉结滚了一下。
“陈参将，好好说说说吧。”
堂上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终于陈恪开口，声音哑了些：“我是去过，但我没杀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去做什么？”张玉追问。
陈恪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父兄死在他手里，我想杀了他。却没想到他竟然死了，真是可惜，他怎么死了呢？”
“你什么时候去的？”
“子时前。”
“你怎么确定他死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青白，一动不动，我探了鼻息。”
“然后呢？”
“我就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为什么没人看见你？”
“在墙上打了个洞，顺势回了隔壁房间。”
诸葛晨明点头，这倒是对上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报？”
陈恪耸肩：“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惹麻烦。”
“可他却在葬礼上醒来过。”
陈恪脑中闪过一道光：“是啊，他怎么醒了呢，除非……他那个时候没死！”
他激动地扑到案台前：“也就是说，我是有机会杀了他的，可我却错过了？哈哈哈，真是可笑啊！”
诸葛晨明挥手，让捕快带他下去，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张大人，你怎么看？”
张玉摸了摸胡须：“北元使团中有医师，怎么他没提醒？”
“那个医师名为阿越，当时他在为莫雅长公主调理身子……”诸葛晨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神锐利地望向张玉。
张玉轻飘飘开口：“今晚陛下设宴款待北元使团，诸葛捕头可要按时赴宴。时辰不早了，某先走了。”
诸葛晨明以为只有他和顾临渊，谁承想，宁云君也接到了帖子。
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冯恩亲自来请，说陛下对宁娘子破字灵一案有兴趣，请她入宫一叙。
宁云君如今只是个小厨娘，接到帖子后，只好穿上顾临渊送来的礼服，一件桃红色的素面大袖衫，配一条蓝青色的素霞帔，首饰也只有一套银镀金的。
她仔细穿戴好，从东华门进了宫。
一进去，就看到顾临渊在宫门口等她。他换了身新的玄色官袍，腰悬令牌，站在暮色里，看见她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身过于朴素的礼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走吧。”
“顾大人，我比你熟。”
“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好好待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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