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尸体睁眼案（十）
皇帝沉思片刻，道：“所以，孛儿只斤第一次是假死，第二次是真死，假死是北元的计，真死是你们两个的谋。”
阿越磕头：“是。”
莫雅看向阿越，淡淡的，等他们说完，她才慢慢将捏着已久的葡萄搁回盘中，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陛下，既然凶手已经认了，那莫雅便等着陛下的卷宗。”
她站起身，靛蓝礼服上的银线在灯下粼粼闪烁，朝皇帝微微欠身，转身离席。
“稍等，长公主，事情还没有结束。”
莫雅惊讶地挑了下眉，转头看向他。
“陛下？”
“故事正说到精彩处，现在走岂不可惜？”皇帝笑得意味深长。
莫雅直觉不好，她眼睁睁看见宁云君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杯马奶酒。
酒在杯中摇晃，正如当日宁云君饮下那杯马奶酒时，眼前浮现的那幅画面。
恍惚，虚幻，却又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孛儿只斤葬礼那天，莫雅去灵堂前祭拜，她手里端着一杯马奶酒，躬身将马奶酒缓缓洒在棺前。酒水渗入雪地里。当她直起身，袖口拂过棺沿，指尖在棺盖缝隙处极轻地按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她指间滑入棺内。
然后便是孛儿只斤的那声凄厉的声音：“贼人，害我！”眼睛直勾勾望向景朝人方向，可当时的人不知道的是，莫雅也在那个方向。
诸葛晨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越，又抬起头，目光越过阿越，落在莫雅身上。
“阿越，你方才说的，有三处不对。”
“第一，孛儿只斤若想害长公主，何必自己服下乌头草假死？”
“第二，你说陈恪第二次回灵堂动手，可陈恪供述时说得清楚，他进去时孛儿只斤已经断了气，他探过鼻息才离开。若陈恪真的参与了第二次杀人，他又何必大费周章？”
诸葛晨明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你一个小小医师，偷听正使密谈，孛儿只斤发现后不仅不杀你，反而让你参与配药。你当在场诸位都是傻子吗？”
阿越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诸葛晨明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帕子，展开。帕子上沾着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这是从榆河驿灵堂的棺缝里刮下来的。”他看向莫雅，“乌头草磨粉后掺入马奶酒，酒液渗入棺缝，挥发后留下残渍。阿越配的乌头草是苦的，可这残渍是甜的。长公主，北元有一种花叫格桑花，晒干磨粉后与乌头草同煮，能去苦味。但这花，只有北元皇室才有。”
殿上死寂。
莫雅站在席间，素白的手指拢在袖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又抬起眼看向诸葛晨明，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说完了？”
“长公主，还要我继续说吗？”
莫雅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忽而笑了，那笑比方才更艳，也更冷。
皇帝听完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沉默了很久。
“莫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以为我是什么？一个和亲的筹码？我草原儿女，凭什么要送到你们景朝来？你以为我和乌赫一样愚蠢胆小？”她抬手，将鬓边那朵红宝石花拔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孛儿只斤不死，我就得嫁，他死了，我便可以带棺材回漠北，带着我父汗的兵马，堂堂正正打回来！”
皇帝脸色骤变：“拿下！”
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莫雅的手臂，莫雅没有挣扎，只偏过头，看了一眼阿越，眼神很淡，阿越却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莫雅被押出重华殿，沿着汉白玉长阶往下走。夜色浓稠，宫灯在风里摇晃，她的靛蓝礼服拖在台阶上，银线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走到宫道拐角时，忽然停下脚步。
禁卫推了她一把：“快走！”
莫雅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将拇指和食指含在唇间，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哨音尖利，刺破夜色。
宫墙外忽然响起马蹄声，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两侧翻墙而入，刀光在月色下雪亮。
是十八骑。
禁卫们来不及拔刀便被踹翻在地。
兀良哈一马当先，冲到莫雅面前，用刀劈开她手上的镣铐。
“长公主，请！”
莫雅踩着他，翻墙而出，径直骑上马，朝北门疾驰而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顾临渊收到消息，已在前面设下关卡。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将北门内外的街巷照得通明。
京营兵卒列阵以待，弓箭手伏在两侧屋顶，箭尖对准了街心。
顾临渊拔出刀，身后兵卒齐齐而上，兀良哈带人迎战，却步步逼退，眼见着就要顶不住了。
就在此时，莫雅看到一道青衫身影从右边的巷子一闪而过。
莫雅一夹马腹，朝那道青衫身影追去，十八骑紧随其后。
顾临渊立马带人追去。
重华殿里，皇帝负手站在案前，脸色阴沉。
诸葛晨明等人跪在殿中，一句话不敢说。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临渊大步进来，甲胄上还沾着雪和血，他单膝跪下。
“陛下，臣失职，莫雅长公主被人救走了。”
皇帝猛地转身：“谁？”
“是温笑客，温首辅”顾临渊的声音急促，“他在北门内巷设了接应，臣追过去时，人已经出了城，臣赶紧命人封锁河道以及所有出入京城的路口，但毫无踪影。”
皇帝不等顾临渊说完，脸色瞬间变的铁青，冷笑出声，像刀锋划过冰面。
“好一个温首辅，朕不计前嫌，留他一条命，他倒好，转头就把朕的犯人放走了。”
诸葛晨明抬起头：“陛下，温笑客此番怕是早有预谋，此次劫走莫雅，莫非与北元之间……”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寒意。
“传旨。”
冯恩立刻上前。
“温笑客勾结北元，意图不轨，即日缉拿，死活不论，凡窝藏、包庇者，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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