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抢救这一块
第八十章 抢救这一块
“纯天然无添加，清咽润喉。”
洛莫顺水推舟地低头咬下那颗温热的白果，长长舒了一口气。
“墨晚，你今天拯救了一道必定会演变成全队团灭的选择题。”
冬墨晚收回竹签，清冷的眸光在两位僵在原地的大小姐脸上扫了一圈。
“战术协调员应当具备随时化解火力误伤的预案意识。”
白鸳在一处专营手工木雕的传统工艺品摊位前驻足停步。
摊位上摆放着几对雕工繁复的十二生肖紫檀木雕小挂件，白鸳低头挑选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木兔子，正准备拉开手包掏出黑卡全额付款。
夏初雨一个健步窜上前去，两只手一把按住了白鸳掏卡的手腕。
“在充满市井气息的人间烟火长街上消费，直接全款支付是对传统摊贩文化的极大不尊重，这种时候必须经历严苛的砍价博弈才能体现对工艺品的敬畏之心。”
白鸳挑起眉梢，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夏同学还会说关西当地方言？”
“真正的沟通从来不局限于晦涩的方言语系，纯粹的肢体诚意足以跨越一切地域隔阂。”夏初雨自信满满地挺起腰杆。
随后在整整长达五分钟的深度博弈里，夏初雨手脚并用地跟那位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店主展开了激烈的肢体比划与眼神交锋。
洛莫在一旁看得眼皮狂跳，只见夏初雨一会儿比划出兔子耳朵，一会儿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最后甚至拍了拍自己的钱包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
五分钟后，博弈圆满落下帷幕。
白鸳最终在老店主热泪盈眶的躬身相送下，爽快地买下了整整两只木雕挂件。
洛莫低头扫了一眼飘落出来的机打收据，嘴角疯狂抽.动。
原本标价两千日元的单只木兔，在夏初雨一通神鬼莫测的砍价操作之后，最终以捆绑销售的方式，以每只两千五百日元的超额溢价光荣成交。
“夏特工，你能否给后勤保障团队通俗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场声势浩大的砍价博弈，最终的落地成果是单价上涨百分之二十五顺便还被强制搭售了一件副产品？”
夏初雨双手叉腰，脸颊微微泛红，嘴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倔强。
“价格的上浮充分印证了老艺术家对本特工真诚沟通的高度认可，这在现代商业博弈学上被定义为不可替代的情绪价值溢价。”
冬墨晚面无表情地抽走收据塞进急救包里。
“在明天的行程中，涉外商务谈判环节将被正式剥夺，由我全权接管。”
白鸳没有参与调侃，她缓缓将其中一只打磨得更为光滑温润的紫檀木兔拿在手心，随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夏初雨的胸前。
“原本挑选的时候，就打算把这一只送给你挂在行李箱上。”
夏初雨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为自己的商业才华强行辩护，整个人却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掐住发条的木偶般突兀地僵住了。
少女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木雕兔子，又看了看白鸳那双平静无波的清冷眼眸，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局促地捏住衣角。
那句演练了无数遍的“谢谢”在舌尖滚了半天，最终还是被骄傲的大小姐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反正买都买了，看在木料质地还算温润的份上，本姑娘这次就勉为其难收下充当战术纪念品好了，这么算下来刚才倒也不算亏本。”
夏初雨把木兔子紧紧攥在掌心里，脚步放慢了半拍，默不作声地走在白鸳身侧，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深巷尽头，那家被圈在手绘地图上的老字号和菓子甜品铺静静伫立在岁月的阴影里。
木格移门、褪色的深蓝布帘，旧木柜台上陈列着几盘色泽清透的当季果子，斑驳泛黄的土墙上钉着几张早已发脆的历年客人合影。
坐在柜台后方打着瞌睡的白发老妇人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目光掠过进门的四人，最终死死定格在了白鸳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庞上，整个人宛如被雷电击中般僵在原地。
老妇人颤巍巍地扶着柜台站起身，浑浊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这位年轻的姑娘……你是不是……有一位唤作青雀的亲姐姐？”
白鸳原本端着茶盏的指尖猛地顿在了半空之中，茶汤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老妇人颤抖着翻开抽屉深处一本纸页发脆的陈年老账本，手指顺着泛黄的墨迹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行七年前的流水记录上。
账本的字里行间清楚地记录着，七年前的初冬，一位手腕上常年佩戴着幽蓝宝石手链的年轻女子，曾经连续数日包下临街靠窗的那方小茶座，不厌其烦地试吃着店里研制的所有新品蜜饯，每一次眉眼间都绽放着如同春风化雨般明媚的笑意。
而在那位爱笑的女客人身侧，永远雷打不动地坐着一个身形挺拔、脸上覆盖着毫无五官细节的纯黑金属面具的年轻男子。
白鸳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打听任何与家族秘辛或谍报任务有关的线索，嗓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轻颤。
“她当年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过得开心吗？”
“何止是开心啊。”老妇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带着怀念的温情，“那位姑娘整天都在笑，性子活泼得像只林子里的黄莺，每次店里端出甜度最高的琥珀糖，她都会狡黠地笑出声来，然后故意一大勺塞进旁边那位面具先生的嘴里。”
白鸳握着青瓷茶杯的指节微微泛青，眼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夏初雨下意识地侧过脸，那双漂亮的赤金瞳孔深邃而复杂地落在了洛莫那张平静的侧脸上。
老妇人颤巍巍地从后厨的木质蒸笼里端出了一只青瓷描金的精巧浅碟，碟子里盛放着一块色泽猩红如火、表面裹满了厚厚白霜的传统羊羹。
“这是当年青雀姑娘最钟爱的一味古法落柿羊羹，也是她每次登门必点的点心。”
白鸳垂眸看着那块散发着浓烈甜香的羊羹，却没有抬起竹签，而是将白瓷碟轻轻向外一推，推到了洛莫的面前。
“帮我尝尝看，当年她最喜欢的甜点，到底是一副怎样的滋味。”
洛莫垂眼看着推到眼皮底下的猩红甜食，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梁。
“为什么非要由我来充当头号试吃员？”
“帮我确认它的味道。”白鸳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夏初雨在旁边斜着眼睛补刀。
“表面上是确认味道，实际上是某些人想借机核验某人的隐藏身份。”
冬墨晚默默替洛莫递过竹签。
“在战术推演中，两种意图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洛莫看着眼前那块甜腻得几乎快要化成蜜汁的传统果子，深刻明白今天这口甜头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捏起竹签插起那块羊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了大半。
极度浓稠的白糖甜浆伴随着熟透柿子的粘稠口感在味蕾上疯狂炸开，洛莫整张俊脸在瞬间扭曲成了一团，眉头紧紧锁死，整个人差点当场被齁得咳嗽出声。
“太甜了，甜得简直像把整座制糖厂直接塞进了嘴里，当年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反人类调味？”
洛莫放下竹签，忙不迭抓起手边的浓茶猛灌了一大口，神情嫌弃得无以复加。
站在柜台后方的老妇人手中的黄铜茶壶啪嗒一声撞击在木盘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洛莫那张因为嫌弃而挤作一团的五官，呼吸在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七年前……那位坐在窗边戴着黑面具的客人……在咽下第一口落柿羊羹的时候……眉头皱起的弧度和嘴里吐出的第一句话……与小先生刚才的反应……分毫不差……”
死一般的寂静在逼仄幽暗的茶室内无声蔓延开来。
窗外的锦市场人声鼎沸，茶室内的四个人却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时光的断层之外。
洛莫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小半块羊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因为齁甜而隐隐发苦的舌根，然而脑海深处除了一片冰冷的空白，依然翻涌不起哪怕半点七年前的记忆浪花。
白鸳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僵，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低垂下了双眸。
夏初雨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洛莫和老妇人之间来回逡巡了数次，少女破天荒地没有出言挖苦，只是悄然抿紧了唇线。
洛莫感受着四周骤然凝固的气氛，没有过多言语。
少年重新拾起竹签，神色如常地将盘子里剩下那小半块甜得令人发指的羊羹叉了起来，当着老妇人和白鸳的面，面不改色地一口吞入了腹中。
记忆可以被物理抹杀，但眼前这些因过往而牵动的羁绊，他向来没有临阵脱逃的习惯。
从老字号甜点铺出来之后，整条商业街的巡礼画风便发生了一场极其诡异的剧变。
夏初雨开始像个走火入魔的研究员一样，发了疯似的把沿街各个摊位上五花八门的极甜点心往洛莫怀里硬塞。
第一家三色丸子，洛莫眉头紧锁。
第二家抹茶芭菲，洛莫满脸嫌弃。
等走到第七家金平糖专卖店门前，洛莫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了少女不安分的小手。
“这位特工同学，你今天中邪了是不是，怎么见缝插针地非要往我嘴里灌糖水？”
夏初雨停下脚步，仰起白皙精致的下颌，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极度认真地打量着少年脸上的每一道微表情。
“本特工正在进行极其严谨的对照组重复实验，旨在全方位确认你对于高浓度糖分的厌恶阈值是否存在不可逆的生理惯性。”
“那请问你得出什么划时代的实验结论了吗？”
“结论很清晰，嫌弃得极其稳定，毫无长进。”
白鸳放慢脚步走在另一侧，目光扫过少年手中那袋咬了一半的糖果，声音极轻极缓。
“七年前跟在姐姐身后的那个人……每次也是嘴上嫌弃得要命，却总会老老实实把她吃不下的甜点全部扫荡干净。”
洛莫捏着那袋甜得发齁的金平糖，试探性地往夏初雨面前递了递。
“既然实验已经盖棺定论，那剩下的糖果还是物归原主吧。”
夏初雨把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不仅不接，反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许浪费粮食，必须全部吃完。”
“凭什么？”
“为了确保整套实验样本的闭环完整性。”夏初雨偏过头，耳垂泛着微红，嘴上却不依不绕。
洛莫看了看手里这袋能把牙齿甜掉的硬糖，又看了看身侧并肩而行的三个姑娘。
继续硬吞下去，味蕾大概率要宣布罢工半天。
但要是敢当街扔掉，夏初雨绝对有能耐把这桩罪状一路数落到清水寺的正殿之上。
洛莫叹了口气，果断做出了牺牲舌头、换取耳根清净的英明抉择，面无表情地倒出两粒糖豆扔进嘴里嘎嘣嚼碎。
暮色西沉，一行人踩着青石板路踏着晚霞返回了深巷中的町屋。
夏初雨整个人趴在客厅中央宽大的矮几上，手里的圆珠笔在特意买来的旅行日记本上飞速划拉着，笔尖沙沙作响。
【洛莫与七年前那位戴面具的神秘男子，对于极甜食物的厌恶程度保持着百分之百的生理吻合。】
少女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顿挫了一下。
【但是只要是身边亲近之人硬递过去的食物，即便再难以下咽，那家伙嘴上抱怨连连，背地里却总会一声不吭地全部吃得一干二净。】
夏初雨咬了咬笔帽，漂亮的大眼睛在走廊处扫了一眼，随后做贼心虚般在日记本的最底端添上了一行蝇头小字。
【这副臭脾气虽然招人烦，但勉强……可以单方面批注为某人的微小优点。】
白鸳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从走廊经过，目光在摊开的日记本上极快地扫过一眼，没有出言拆穿，只是顺手将白天在市场里买下的另一只木雕白兔，轻轻搁在了夏初雨叠好的枕头边上。
冬墨晚则盘膝坐在矮几另一端，手里的朱砂细笔在地图上精准圈出了第二天的首要动线。
京都清水寺。
夏初雨啪的一声合上日记本，仰起小脸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墨晚姐，清水寺周围的老街上，明天还有这种试吃甜点的环节吗？”
“清水寺乃千年古刹佛门净地，不设流动甜食摊点。”冬墨晚头也不回地给出答复。
“那正殿前方总该设有占卜抽签的求签筒吧？”
“设有正规的御神签祈福处。”
“那明天本姑娘一定要亲自摇签。”夏初雨将笔记本稳稳锁进背包暗格，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我要亲自替洛莫那个家伙抽上一支大吉签。”
洛莫换了一身宽松的深灰棉麻居士服，趿拉着拖鞋从隔壁卧房推门探出半个身位，好笑地看着她。
“夏大小姐打算发善心替我求什么签？事先声明，求偏门财运的可不灵验。”
夏初雨慌忙把日记本翻转至背面，死死按在胸口挡住那行小字，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地回敬道。
“当然是替你求一支前途无量的学业事业签了。”
“既然都到了月老和神明扎堆的古都，为什么偏偏不是替我求一支桃花盛开的恋爱姻缘签？”洛莫单手撑在门框旁，嘴角挂着玩味的调侃。
夏初雨脸颊微热，轻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桌上洗干净的一颗脆李子迎面砸了过去。
“以某人目前这种一团糟的情商状态，你的事业运显然比你的桃花运更迫切需要各路神明大发慈悲抢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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