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凶签
第八十一章 凶签
洛莫随手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颗带着水汽的脆李子。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青绿水灵的果子，又看了看矮几对面佯装镇定、耳尖却悄悄泛红的小师妹。
“扔得挺准，可惜神明通常只管愿望，不管人身攻击。”
夏初雨立刻抓起抱枕挡在胸前，整个人缩进榻榻米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赤金色眼眸瞪着他。
“少废话，反正明天签筒里摇出大吉之前，你最好虔诚一点。”
“那我今晚是不是还得提前沐浴焚香，顺便向某位代理巫女交一笔挂号费？”
洛莫咬了一口脆李子，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总算彻底冲淡了白天残存的那点发齁甜意。
白鸳刚系好浴衣的腰带，端着泡好的煎茶从侧廊走进来，闻言在矮几另一侧跪坐下来。
“如果需要交挂号费，作为队伍的出资方，我可以替他报销。”
夏初雨转头看向白鸳，眼珠骨碌一转。
“白鸳姐，你可不能太惯着他，不然明天到了清水寺，某人连步梯都懒得自己爬。”
冬墨晚收起手里的朱砂细笔，端起温热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明日行程需徒步翻越清水坂与三年坂，总步数预计超过一万五千步，夜间睡眠不足会导致体力崩盘。”
洛莫顺势靠在门边，把果核扔进垃圾桶。
“听见没有，战术指挥官下达熄灯指令了，某些熬夜写机密日记的研究员赶紧回去洗漱。”
夏初雨轻哼了一声，抱起锁好的背包，踩着木屐哒哒哒地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走廊两端的推拉门相继阖上，町屋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京都的第一夜在难得平静的安宁中悄然翻过。
晨光穿透町屋的障子纸，在榻榻米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淡金。
出发前，夏初雨神气活现地站在玄关前，再次重申今天的核心任务。
“今天的第一要务，是由本特工全权代理，替洛师兄摇出一支前程似锦的大吉事业签，本人意愿不影响神明决策流程。”
洛莫嘴里咬着半块烤吐司，正单手系着帆布鞋的鞋带，闻言头也没抬。
“我的事业目前极其稳定，主营业务是当保镖兼苦力，日常业务是陪你们假装高中社团出来修学旅行，暂时不需要神明跨界指导。”
“这就是事业陷入停滞、极度需要外力抢救的铁证。”夏初雨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反驳。
白鸳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随身的小皮包，顺手把遮阳伞和湿纸巾装好，回头温声提醒了一句。
“清水寺的签文来自地主神社与本堂，内容未必会按摇签人的提问精准分类。”
夏初雨当场扬起下巴，满脸不信。
“问事业就该老老实实回答事业，千年古刹的神明连这种基本沟通能力都没有吗？”
临推开大门前，小姑娘还特意折返回去，确认自己的旅行记录本已经稳稳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甚至还咔嗒一声扣上了密码锁。
洛莫倚在玄关鞋柜旁，把这一连串防贼般的动作尽收眼底。
“密码箱里到底藏了什么国家机密？”
“学术实验机密，禁止无关人员打探。”
“可我昨晚明明看到你在封面上写了我的名字，被实验对象难道连知情权都没有？”
“既然是实验对象，那就更不能看了，免得产生观测干扰。”
夏初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把推开町屋的木门，轻快地跨过门槛。
清晨的山道上空气带着冷冽的草木清香，通往清水寺的清水坂坡道两侧，传统的町家店铺已经陆续卸下门板。
虽然尚属清晨，但慕名而来的游客已经将宽阔的石板坡道挤得水泄不通。
夏初雨起初像只充满活力的小鹿，一路冲在最前面，嘴里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至巅峰状态。
然而刚顺着陡峭的茶碗坂爬到半山腰，少女轻快的步伐就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跟着变得微微急促。
洛莫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
忽然，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拽住了他外套右侧的衣袖。
洛莫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她。
“夏大特工，需要停下来歇两分钟吗？”
“谁说本姑娘走不动了？”夏初雨嘴硬地别过脸，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却暗暗攥紧了一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我这截袖子招你惹你了？”
“这叫战术防走散机制，这里游客这么多，万一你被挤丢了，我们还得花时间去广播寻人启事。”
洛莫好笑地摇了摇头，倒也没把手臂抽出来，由着她像个小跟班一样拉着自己往前走。
走在另一侧的白鸳看了一眼洛莫空着的左手，唇角微弯，顺手把自己装着遮阳伞和水壶的小纸袋递了过去。
“既然洛莫同学还有余力给别人当人行扶手，这个也顺便帮我拿着吧。”
洛莫低头看了看自己挂件齐全的两只手。
右手被夏初雨死死拽着，左手拎着白鸳塞过来的纸袋。
“合着你们出门旅游，一个拿我当人肉拐杖，一个拿我当移动行李架是吧？”
冬墨晚手握折叠地图，步伐平稳地走在最前方，连头都没回一下。
“后勤负重与人员固定均属于护卫分内职责，队伍资源配置极度合理。”
穿过仁王门与三重塔，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本堂前方的御神签祈福处。
红漆的木质棚栏前排着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挂满白色结缘签纸的松木架在山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夏初雨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在求签箱前投入一枚百元硬币。
少女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抵在颌下，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新教总部签署停战协议。
洛莫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小师妹额前随风轻轻晃动的碎发，神色有些无奈。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无法无天，遇到这种迷信仪式，倒比谁都当真。
三分钟后，夏初雨郑重其事地捧起沉甸甸的木质签筒，用力摇晃了几下。
啪嗒一声脆响，一根竹签从底部的细孔中滑落出来。
夏初雨弯腰捡起竹签，飞快地核对了一下上面的编号，随后从巫女手中接过了对应的小巧签纸。
她满怀期待地展开折叠整齐的薄纸，然而刚看清上面的第一行墨字，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垮了下去。
少女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怎么了？”洛莫凑过去，“神明劝我趁早改行，还是建议我换个老板？”
夏初雨猛地把签纸往胸口一捂，咬牙切齿地瞪着天花板。
“它绝对答错题了，神明根本没有认真看我的题干要求。”
洛莫顺势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直接从她指缝间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签纸。
签纸上方工整地印着几行小字，字里行间全是在探讨情丝纠缠与姻缘波折。
而在整张纸的最下方，赫然用朱砂方正地印着两个格外刺眼的大字。
大凶。
洛莫挑了挑眉，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神明大人觉得我的事业运已经无可救药，所以慈悲为怀，特意帮我换了个更有抢救价值的方向？”
“谁问你的恋爱姻缘了啊！”夏初雨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抢，整张小脸涨得通红，“我刚才明明在心里默念了整整十遍学业事业、前程似锦，它为什么偏偏吐出来这个！”
白鸳凑过来扫了一眼签文上的凶字，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温声补刀。
“签筒是初雨你亲手摇的，神意往往对应摇签者内心最真实的潜意识。”
夏初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潜意识里根本没有在想他的姻缘！白鸳姐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冬墨晚站在一旁，冷静地核对了一下求签说明。
“清水寺地主神社主管姻缘祈福，本堂御神签亦兼顾全盘气运，签文系统不具备语义识别与定向过滤功能。”
夏初雨咽不下这口气，挽起袖子就打算去掏兜里的零钱。
“不行，这签绝对有问题，我再投一百元，重新摇一次。”
冬墨晚伸手按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一直抽到满意为止，得到的结果便不再是预言，只是你单方面拒绝接受既定现实的心理安慰。”
夏初雨动作一僵，委屈巴巴地低头盯着那张写着凶字的签纸，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盯了足足半分钟，小姑娘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那张招人烦的签纸死死塞进了洛莫的怀里。
“签是写你的，你负责收尾。”
洛莫捏着手里的薄纸，低头看着她。
“既然是凶签，夏特工打算怎么处置我？直接就地销毁？”
“不能销毁，神社的规矩是把抽到的凶签系在神木或者结签绳上，这样就能把厄运和不好的部分留在神明这里，不让它跟着人下山。”
夏初雨推着他的后背，一路将他推到了结签绳架前。
洛莫看着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纸条，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直接把签纸塞回口袋？夏初雨回头肯定觉得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嘲笑这玩意儿纯属封建迷信？小师妹指不定要当场炸毛追问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既然求签是夏初雨惹出来的乱子，那把流程走完，至少能让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顺顺气。
洛莫捏着签纸，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抽都抽了，总得给客户把售后服务闭环走完。”
他抬起双手，尝试着把那张狭窄的纸条穿过两道麻绳。
但神社准备的结签绳细得厉害，绳结之间的空隙极小，山风一吹，纸条在指间轻晃，洛莫第一次尝试竟然没有把结打紧，纸条软塌塌地滑落下来半截。
还没等他重新调整，身侧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夏初雨已经快步凑了上来，半边单薄温热的肩膀毫无保留地贴紧了他的右臂。
少女踮起脚尖，伸出两根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按住了签纸微微翘起的边缘，指尖在无意间蹭过了洛莫温热的手背。
洛莫停下动作，侧头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侧脸，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柑橘香气。
“夏监督员，业务指导需要贴得这么近吗？”
夏初雨的长睫毛轻轻颤了颤，身子却纹丝未动，反而更加用力地压住了纸条。
“你第一次就没系好，手艺笨得像个初学者，我严重怀疑你的售后服务态度存在敷衍成分。”
“我是怕用力过猛把神明的墨宝给扯烂了。”
“少找借口，赶紧系。”
洛莫重新牵引绳头，动作慢条斯理地将纸条穿过绳结，稳稳打了一个利落的反手扣。
恰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从山谷间吹拂而过，掀起了夏初雨鬓边散落的碎发，轻柔的发丝扫在洛莫的手背与手腕上，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微痒。
夏初雨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过了寻常的界限，触电般地收回了双手，后退了半步。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远处的音羽瀑布，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掌心。
“好了，售后服务验收合格。”
洛莫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偏头看着她。
“既然服务验收通过，本店概不退还抽签本金。”
白鸳站在几米外的空地上，手里摆弄着单反相机的镜头盖，目光在两人身上若有若无地掠过，眼底带着淡淡的从容，并没有出声催促。
“结扣系得很稳，厄运已被空间概念物理锁定。”冬墨晚走上前看了一眼，给出官方认证。
夏初雨最后瞪了一眼那张被牢牢捆在绳子上的凶签，心里那股郁闷劲儿总算消散了大半。
“接下来轮到我了。”
白鸳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将自己的智能手机递到了洛莫面前。
“借着这边的日光和远处的舞台回廊，麻烦洛莫同学帮我拍一张单人纪念照。”
洛莫顺手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先说好，我的摄影水平仅限于记录案发现场和重要物证。”
“我相信你的审美。”白鸳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到了朱红色的廊柱旁，微微侧身，单手搭在木质栏杆上，仪态端庄得仿佛随时可以登上时尚杂志的封面。
洛莫端平手机，连取景框都没多做微调，果断按下了快门。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洛莫直接把手机递了回去。
“拍好了，收工。”
白鸳伸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诡异沉默。
屏幕里的照片中，背后宏伟壮丽的悬空舞台和漫山遍野的青翠枫树足足占据了画面百分之八十的空间。
而白鸳本人，则被极其随意地挤压在画面的右下角，甚至由于洛莫完全没有调整水平仪，少女脚下那截古色古香的石阶还是斜着向下倾斜的。
整张照片的构图，像极了某种随手抓拍的事故现场取证图。
白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奈。
“洛莫同学，你以前真的给人拍过照片吗？”
“拍过啊。”洛莫神色坦荡。
“拍的是什么？”
“主要是给违规越界的嫌疑人拍证件照，偶尔顺带记录一下被损坏的公物。”
白鸳无奈地摇了摇头，莲步微移，径直走到了洛莫身边。
在洛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掌已经自然而然地覆上了他握着手机的右手。
白鸳并没有拿走手机，而是就着洛莫的手掌，轻轻抬起少年的手腕，带动着他的手臂一点点调整拍摄的角度与高低。
两人的肩膀在清晨的山风中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白鸳身上那股清冷幽微的白檀香气混着微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洛莫的鼻腔。
“镜头要稍微压低一点，让人物处于视觉的中轴线。”白鸳的声音极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洛莫的耳廓，“不要总想着把整个山头都塞进镜头里，照片的主角是人，不是背景的木头。”
洛莫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细腻触感，眉梢微扬，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侧颜。
“白大小姐，你整个人都站在我身边手把手教学，镜头前面空空如也，那最终这镜头里到底要拍谁？”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517/1111104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