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做什么
第八十二章 做什么
白鸳神色微微一怔，握着洛莫手背的动作不可抑制地停顿了半拍。
然而就在这极为短暂的停顿间隙里，一道敏捷的身影宛如一阵旋风，猛地从侧后方钻进了镜头的取景框中央。
夏初雨不仅强行挤了进来，还顺势挽住了白鸳的左臂，另一只手在额前比划出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胜利剪刀手。
“既然取景框这么大，合照显然比单人照更节省胶卷和电量。”
洛莫看着屏幕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张漂亮脸蛋，顺势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最终呈现在相册里的，是一张三个人的半身合影。
夏初雨笑得眉眼弯弯，白鸳神情微愣却掩饰不住唇角淡淡的笑意，而洛莫则在画面的边缘露出了半张神情无奈的俊脸。
白鸳看着屏幕上的成片，幽幽叹了一口气，宣布自己的单人照计划宣告破产。
顺着石阶一路向下游览，临近正午时分，四人在音羽瀑布下方的茶社歇脚。
洛莫坐在长凳上翻看着今天的旅行相册。
翻着翻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
这一路走来，冬墨晚用手机拍了将近一百多张风景、路线、甚至各个路口的逃生通道标注图，但整整一百多张照片里，连一道属于她自己的影子都没有。
洛莫合上手机，站起身，迈步走到了倚在木质栏杆旁的黑发少女身边。
冬墨晚正单手握着一份防水地图，神情专注地用指甲在上面划定下山路线。
洛莫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从她风衣口袋里抽出了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冬墨晚眼神一凛，右手下意识扣向后腰，但在看清来人是洛莫后，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去栏杆那边站好。”洛莫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我不需要拍摄个人纪念照片。”冬墨晚语气淡漠，没有任何波澜。
“夏初雨拍了四十八张，白鸳拍了三十二张，按照队伍公平原则，后勤指挥官不能在旅行记录里隐身。”
洛莫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冬墨晚沉默了片刻，似乎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与洛莫发生肢体争执不够高效，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了红漆栏杆前。
少女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风衣两侧，神情冷硬，眼神锐利地直视前方，整个人僵硬得宛如正在等待长官检阅，又像是正在拍摄通缉令上的标准正脸免冠照。
洛莫站在对面，没有像教白鸳那样出声指导她放松肩膀，也没有让她挤出做作的微笑。
他只是安静地端着手机，静静等待着。
冬墨晚在刺眼的阳光下站了十几秒，见洛莫迟迟没有按下快门，以为这次毫无意义的拍摄已经结束。
少女眼中的防备悄然褪去，微微垂下眼帘，伸手从腰间抽出折叠地图的一角，准备低头确认下一处集合点的坐标。
就在她垂眸展开地图的一瞬间，洛莫指尖微动，轻巧地按下了快门键。
画面定格。
照片里的冬墨晚微微低着头，修长纤细的指尖捏着泛白的地图纸边，几缕漆黑的碎发垂落在白皙清秀的脸颊旁。
在她身后，是穿梭如织的斑斓游客，以及远处掩映在青山碧树之间的朱红古塔。
那份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杀伐，在这一瞬间被定格成了某种极具生活气息的专注与宁静。
“拍完了？”冬墨晚走上前，伸手要拿回手机。
洛莫把屏幕递到她眼前。
冬墨晚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我并没有看向镜头。”
“看镜头的那是特工受训档案，低头看地图的，才像出来休假的冬墨晚。”
冬墨晚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整整两秒钟，纤长的睫毛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阴翳。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这种毫无逻辑的论调，只是默默伸出手指，轻触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星标，将这张照片彻底存入了收藏夹。
“哇，洛师兄你偏心。”夏初雨端着两盒章鱼小丸子从旁边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立刻开始煽风点火，“你给墨晚姐拍得这么有氛围感，刚才给我和白鸳姐拍得像车祸现场。”
白鸳端着热茶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幽幽地落在洛莫脸上。
“洛莫同学，关于不同队员的成片质量差异，需要向投资人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吗？”
洛莫眼皮一跳，低头看了看脚下高耸的木质悬崖平台，极其认真地评估了一下此时当场跳下去是否能直接摔回町屋。
“第二次拍摄，机器操作与采光角度有所精进，属于正常的经验积累。”冬墨晚平静地开口，替他挡下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诘难。
洛莫暗暗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冬墨晚风衣兜里，转身走向茶社的自动售货机。
“我去买水，你们在原地等我。”
五分钟后，洛莫拎着四罐饮品穿过人群走了回来。
他走到长凳前，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声，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第一罐冰镇的极甜白桃汁，被他径直递到了夏初雨面前。
第二罐温热无糖的宇治抹茶玄米茶，被他稳稳搁在了白鸳手边的托盘上。
而最后一罐常温的特制电解质红茶，则被他顺手塞进了冬墨晚的手心里。
夏初雨捏着冰凉的铝罐，有些诧异地抬头打量着他。
“洛莫，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喝水的偏好摸得这么清楚了？”
洛莫拉开自己手里那罐普通的乌龙茶，仰头灌了一大口，神情懒散。
“跟你们同一张桌子吃了这么多顿饭，要是连谁喜欢吃糖谁讨厌糖都分不清，我这条命早就在东京湾被你们玩没了。”
白鸳端起微温的茶罐轻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清冽，温度与甜度精准得无可挑剔。
少女捧着茶罐，眼波流转，轻声开口。
“七年前发生的事情你不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习惯，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洛莫在长凳边缘坐下，屈起一条长腿。
“七年前那是别人的人生，最近发生的这些，才属于我需要承担的现实责任。”
冬墨晚握着温热的茶罐，淡漠地给出了总结。
“过去的记忆是否完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每一个判断是否会偏离核心轨迹。”
夏初雨高高举起手里甜得发腻的白桃汁，心满意足地宣布。
“本特工才不管什么哲学思考，反正事实证明，他给我买的这一罐才是含糖量最高的。”
原本沉重的话题被这句孩子气的话瞬间冲散，四人在茶社屋檐下享受着片刻难得的静谧。
穿过本堂后方的僻静石径，一行人来到了清水寺后方极少有游客踏足的旧绘马回廊。
两侧的木质长架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历年留存的旧绘马，经过岁月的风吹雨打，大部分木牌上的红绳早已褪色，墨迹也变得斑驳模糊。
正当洛莫百无聊赖地数着头顶的木条时，身侧的白鸳脚步猛地停住了。
少女的目光死死钉在左侧木架最角落的一块陈旧绘马牌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山风吹过回廊，挂牌在细线上发出轻微的晃动。
木牌的边缘已经有些风化发黑，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极淡，但那凌厉中带着一丝温婉的笔锋，依然清晰可辨。
【希望白鸳永远不用进入京都祖宅。】
落款处的日期，停留在整整七年之前。
是姐姐的亲笔字迹。
白鸳呆呆地站在木架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整半分钟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洛莫放慢脚步，走到少女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出言催促，也没有假惺惺地出言安慰，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
“她当年那么拼命地想要把我推开……甚至不惜在神明面前立下这样的誓愿……”白鸳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与颤抖。
“可如今，被寄到东京的每一张旧照片、每一张浸水的船票，却又都在处心积虑地引诱我回到京都，回到那座祖宅里去。”
少女转过头，眼眶微红地看着洛莫。
“洛莫，你告诉我，这两份截然相反的指引，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洛莫抬眼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的旧木牌，目光平静而深邃。
“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上，面对不同的绝境，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本来就会变。”
少年顿了顿，伸手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七年前写下这块木牌的姐姐，可能只是个想拼尽全力保护妹妹的普通女孩。”
“而七年后在暗处把船票寄到你手上的那个存在，或许早就已经不再站在你这一边了。”
“那你觉得我们该相信哪一个？”白鸳追问。
“现在站在外面胡思乱想，只会顺着敌人的剧本，帮他们把谎言的逻辑一点点补充完整。”
洛莫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少女脆弱的眉眼上，声音低沉而笃定。
“等明天到了祖宅门前，亲自把那扇门踹开，走进去看个究竟。”
白鸳定定地看着少年眼中那抹毫无动摇的平静，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少女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将那块被山风吹得歪斜的旧绘马重新扶正，挂稳在木钩上，没有尝试将它取下。
不远处的转角处，夏初雨和冬墨晚安静地并肩站着，谁也没有上前打扰这份属于两人的沉默。
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树影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金红。
返回町屋的电车上，夏初雨靠在椅背上整理着今天拍摄的所有照片。
翻着翻着，少女指尖的滑动猛地停住了。
她的赤金色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怎么了？”洛莫坐在她对面，随口问道。
夏初雨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屏幕直接推到了四人座位的正中央。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构图极佳的侧影抓拍。
夕阳的余晖从回廊尽头斜斜穿透而来，白鸳与洛莫并肩伫立在挂满旧木牌的绘马墙前。
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沉静，而少女微微仰头看着他，发丝在微风中轻扬。
整张照片的光影、景深与抓拍时机精准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胶片电影般的宿命感。
“这张照片到底是谁拍的？”夏初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四个人围在屏幕前仔细查验了一圈。
这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四人的临时联络群聊里，但后台的传输日志里，没有任何人的设备发出过上传指令，甚至没有显示具体的发送者账号。
冬墨晚立刻掏出战术掌机，迅速对整节车厢进行了一轮高频扫描。
“车厢内部没有任何精神波动残留，不存在隐匿类身份能力者的追踪痕迹，网络传输走的是京都本地公共基站的民用通道。”
白鸳盯着照片上两人的倒影，轻声推测。
“清水寺后山有几家老字号照相馆引进了全自动游客抓拍系统，或许是基站信号漂移，误把照片同步到了同频段的公开群组里。”
洛莫靠在硬塑料座椅上，目光落在那张近乎完美的抓拍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得不说，京都这帮地头蛇的迎宾服务，真是办得越来越贴心周到了。”
夏初雨咬了咬下唇，默默按下了保存键，将照片收进了加密相册。
“构图还凑合，看在光线不错的份上，暂时不删了。”
暮色彻底笼罩古都时，一行人终于推开了町屋厚重的木门。
冬墨晚换上拖鞋，径直走到矮几旁，用黑笔在京都地图的东山区画下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明日行程已定，上午九点前往祇园花见小路，和服体验馆已完成预约。”
正揉着酸痛小腿的洛莫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和服体验？连男装都有？”
白鸳优雅地跪坐在矮几前，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预订详情，语气自然。
“当然包含男士浴衣，尺码和样式我已经全权替你选好了。”
夏初雨原本瘫软在榻榻米上，听到这话整个人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弹坐了起来，眼底写满了警惕。
“白鸳姐，你给他选的什么颜色？”
“沉稳大气的玄黑色暗纹羽织配深灰条纹袴。”白鸳抬起头，神情自若。
夏初雨当场表示强烈反对。
“不行，这搭配太老气了，明天我们要去街上拍照，他穿得像个退休的老干部一样怎么行？我已经在备选单里给他看中了一套浅绯色印花的长衫。”
洛莫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满脸惊恐地看着小师妹。
“夏初雨同学，你让我一个大老爷们穿一身粉红色去逛祇园，你是生怕京都的杀手在人群里找不到狙击目标吗？”
“那叫绯色，懂不懂什么叫年轻朝气，白鸳姐那套分明就是家主老古董的审美。”
“洛莫的骨相偏冷硬，玄黑底色更能凸显他的身形线条。”
两个姑娘盘膝坐在榻榻米上，围绕着洛莫明天到底该穿什么颜色的和服，展开了第二轮唇枪舌剑的激烈辩论。
洛莫捧着水杯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争执声，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背包里那张被悄悄带回来的凶签残影。
少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在清水寺抽出来的那张恋爱签，问题大概率根本不在签文本身。
真正的大凶之处在于。
负责给他提供售后服务的这三个人，这辈子恐怕都很难达成任何一项统一意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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