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赏梅宴
第二十一章 赏梅宴
周嬷嬷听得面露喜色。
在她看来，姜穗宁刚通过慈宁宫复检，裴昭妃便主动设宴相邀，显然代表后宫已经开始真正承认她的身份。
姜穗宁接过请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请帖内页还附着一张座次图。
姜穗宁的名字赫然写在裴昭妃下首，高于所有待查秀女，甚至已经靠近几名低位妃嫔的位置。
她盯着看座次图看了片刻，指尖沿着洒金纸面缓缓划过自己的名字。
这哪里是赏梅，分明是裴昭妃重新摆好的一座戏台。
她若坐下，便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虽然没有位分，却已经可以享受宠妃待遇。日后有人指责她僭越，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她若推拒，旁人又会认为她心虚，连慈宁宫复检时积累的身份倾向都可能随之动摇。
裴昭妃把两条路都摆在了她面前。
两日后的赏梅宴上，她究竟要以普通秀女的身份赴宴，还是以皇帝尚未册封的心上人自居？
姜穗宁合上请帖，唇边缓缓浮出一丝浅笑。
裴昭妃既然这么想看，她总不好让人失望。
昭阳宫暖阁外种着十余株红梅。
积雪沉沉压在枝头，梅花从白雪间探出来，颜色浓得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暖阁内燃着地龙，数只鎏金炭炉摆在角落，融融热气将窗上的寒霜都化开了一层。
第一批留宫的七名秀女依次入席。
姜穗宁到得不早也不晚。
裴昭妃坐在上首，身侧是林美人与另外两名低位妃嫔。秀女席设在下方，唯独裴昭妃下首另放着一张小案，案前摆着写有“姜穗宁”三字的席牌。
姜穗宁踏入暖阁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卢清漪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很快又化作温柔笑容。沈明姝只看了一眼，便低头整理衣袖，仿佛那张格外显眼的小案与她毫无关系。
姜穗宁缓步走到席前，却没有立即落座。
裴昭妃含笑看她。
“姜妹妹不喜欢本宫安排的位置？”
一句话，便把所有人的注意都钉在了她身上。
姜穗宁心里清楚，裴昭妃等的就是她坐下，或者当众拒绝。
她若露出一丝迟疑，都会被人怀疑。
“娘娘安排得周全。”
姜穗宁垂眸看了一眼席位，语气不急不缓。
“臣女只是在想，自己坐在这里是否合乎宫规。”
“今日只是家宴，大家赏梅说话，无需拘泥。”
裴昭妃笑意温柔。
“你已经通过慈宁宫复检，又是陛下特意交代照看的人。若还让你坐在普通秀女末席，旁人反倒要说本宫刻薄，故意怠慢陛下在意之人。”
这句话说完，殿内气氛又微妙了几分。
姜穗宁心里清楚，自己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会给人留下话柄。
姜穗宁飞快扫过暖阁。
妃嫔席与秀女席之间隔着一段空处，不算宽，却足以容下一张小案。
她抬起眼，神色从容地笑了笑。
“既然娘娘准许臣女不必拘泥座次，臣女想请宫人在两席之间另添一张小案。”
裴昭妃眉梢微动。
“为何？”
“臣女已经进入留宫名单，身份与其余秀女确实略有不同。可臣女尚未受封，若直接坐入妃嫔席，终究有僭越之嫌。”
姜穗宁屈膝一礼。
“坐在两席之间，既不辜负娘娘抬爱，也不至于坏了宫中规矩。等陛下回宫后，无论如何安排，臣女都不至于提前失了分寸。”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裴昭妃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姜妹妹果然最懂分寸。来人，添座。”
这一关暂时过去。
一张小案很快摆在两席之间。
姜穗宁从容落座。
她既没有拒绝裴昭妃的抬举，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已经受封的后宫嫔妃。这一关看似轻轻揭过，暖阁里众人望向她的眼神却已经有所不同。
宴席开始后，宫人依次送上梅花糕、酥酪和热酒。
裴昭妃像是随口闲谈，提起皇帝在潜邸时不喜欢过甜的点心，又说他年少练剑受伤时，曾经失手摔碎过一只玉杯。
这些事情听着私密，仔细想来，潜邸伺候多年的宫人大多知道。
裴昭妃每说一件，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姜穗宁身上。
她显然在等姜穗宁为了证明自己与皇帝亲近，主动接过话头。
姜穗宁只在提到苦药时淡淡说了一句：“陛下年少时确实不喜苦味。”
至于其他事情，她或是安静听着，或是坦然承认皇帝未曾向她提过。
林美人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姜小主既然与陛下相识多年，怎么有这么多事情都不知道？”
暖阁里的谈笑声渐渐停了。
姜穗宁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开浮在水面的茶叶，神情平静，“人与人相处，谈的是彼此愿意说的事。”
她抬起眼。
“陛下没有向我提过，我便不知道。”
林美人微微一怔。
真正亲近之人，未必要知道对方所有陈年旧事。
若为了在人前炫耀而处处搜罗，反倒显得那份亲近廉价又刻意。
林美人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裴昭妃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姜穗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平稳，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松开。
宴席进行到中段，锦绣带着宫人走入暖阁。
宫人手中捧着七封家书。
“第一批留宫名单确定后，太后娘娘恩准各家送一封问候信入宫。所有信件都经过内务府与慈宁宫查验，确认没有请托、串联和宫外禁闻，才送到诸位小主手中。”
七封家书依次送出。
沈明姝接过信时，姜穗宁注意到信封封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封蜡边缘也略有破损，像是曾经被人打开，又重新粘合起来。
宫中家书经过查验原本正常，可那道封口重新粘过的痕迹仍让姜穗宁多留了一分心。
裴昭妃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沈明姝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看到一半时，她捏着梅花糕的手指忽然收紧。软糯的糕点在她指间碎裂，细小碎屑簌簌落进碟中。
下一瞬，她便松开手，将家书重新折好。
她恢复得极快。
若姜穗宁的察言观色仍停留在一级，或许只会以为沈明姝看到了什么意外消息。
可此时，她清楚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呼吸变化。
沈明姝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那是警觉，是某个秘密突然被人点破之后，下意识生出的戒备。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是定北侯府提醒她宫中有人调查，还是提到了皇帝出征前那句“留下她”的交代？
姜穗宁压住疑惑，没有贸然试探。
陆知微、卢清漪等人也陆续收到家书。
唯独她面前空空如也。
裴昭妃看向她，仿佛这才注意到少了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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