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投壶

第三十五章  投壶

姜穗宁放下茶盏，及时截住她的话。

“陛下将玉扣交给我，不是让我借此在宫中张扬。今日若非姜家步步相逼，我也不会当众说出那些事。”

她说到最后，适时垂下眼帘。

周嬷嬷与青黛对视一眼，神情里顿时多了几分明白。

想来也是。

真正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哪里舍得拿出来向外人反复剖白？小主先前一直不说，必定也是为了顾全陛下的名声。

周嬷嬷不再追问，只将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撤下，另换了一盏温热的红枣茶。

“奴婢明白了。往后听雨轩上下，谁也不许拿这些旧事出去多嘴。”

青黛认真点头：“奴婢也不问了。”

姜穗宁捧着新换来的茶，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

不问最好。

再问下去，她怕自己连两人在栖霞寺看过几场雨、皇帝给她改过哪三个字都得一并编出来。

谎话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开头，往后只会越长越细。

她今日刚从姜家挖出的坑里爬出来，又亲手在皇帝脚下挖了一座足够埋下两个人的深坟。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难得安静下来。

姜承业暂押京中，方乳母被送往宫外驿馆，姜家送来的账册、求官文书和伪造短笺也全部封入慈宁宫。

太后没有再传召姜穗宁。

裴昭妃那边同样没来试探，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场风波慢慢沉淀。

听雨轩的日子却悄悄发生了变化。

尚宫局送来的炭不再夹杂受潮的碎块，膳房送饭的小太监也不敢把冷掉的汤放在食盒最下层。就连负责洒扫宫道的宫人见了青黛，也会主动停下来笑着说一句话。

第三日清晨，内务处还送来两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来送花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说是今年暖房里新培出的品种，各宫都只分得几盆，听雨轩这一份是严女官亲自添上的。

青黛欢欢喜喜地把水仙摆在窗下。

周嬷嬷却围着花盆看了两遍，又拿银针试过泥土，最后甚至让小顺子检查盆底有没有夹层。

姜穗宁坐在软榻上，看着三个人对着两盆水仙如临大敌，忍了半晌，还是道：“再查下去，花都要被你们拔出来验根了。”

小顺子蹲在花盆旁，认真回答：“小心些总没有坏处。如今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小主，万一有人在盆底塞了东西，回头又说是从咱们听雨轩搜出来的……”

他说着，自己先停了下来。

几个人同时想起姜家藏在箱底的假信。

青黛脸上的喜色淡了一点，伸手便要把水仙搬出去。

“那还是不要了。”

“留下吧。”

姜穗宁叫住她。

“宫里若有人真想害我，不送水仙，也能送别的。总不能因为怕花盆里藏东西，往后连花都不看了。”

她这几日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风险在脑中来回过了数遍。

玄玉扣的来历、栖霞寺的往事、所谓定情时的许诺，以及姜家可能留下的后手。

若任由自己继续想下去，皇帝还没回来，她大约就能先把自己吓病。

姜穗宁索性让青黛将水仙摆到窗前，又命小顺子把前些日子收起来的棋盘找出来。

周嬷嬷有些意外：“小主要下棋？”

“摆着。”

姜穗宁回答得理直气壮。

“屋里有花有棋，看着像是个清雅地方。”

至于她的棋艺，暂时并不重要。

青黛没忍住笑了一声。

听雨轩压了多日的沉闷，总算被这一句话冲散了些。

到了午后，许兰茵派人送来一张帖子，邀姜穗宁去凝香园赏梅。

凝香园里的几株晚梅开得正好，裴昭妃嫌众人闷在宫中无趣，命人在水榭旁设了暖炉，又备下投壶和棋局，让尚未分宫的几名秀女都去坐坐。

姜穗宁原本不想出门。

她如今才明白，所谓后宫小聚，从来不会真的只是喝茶赏花。谁多看她一眼，谁少说一句话，回去后都可能被拆出八层意思。

可她若一直闭门不出，反倒会显得心虚。

何况她才刚当众坐实“皇帝深爱多年”的身份，这时候更不能缩在听雨轩里，活得像个等候发落的犯人。

凝香园中已经燃起暖炉。

水榭四周垂着挡风的软帘，桌上放着刚煨好的梅子茶。许兰茵坐在临水的位置，正用银箸拨弄碟中的松子。

见姜穗宁进来，她只抬了抬眼，并未像旁人那样盯着玄玉扣看。

“你总算肯出来了。”

姜穗宁在她身旁坐下：“听起来倒像我已经躲了半年。”

“三日也够久了。”许兰茵将一碟剥好的松子推到她面前，“如今各宫都想知道陛下当年究竟对你说过什么。你再不出来，她们便要亲自去听雨轩赏那两盆水仙了。”

姜穗宁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水仙？”

许兰茵神色不变：“内务处送一盆花，从暖房到听雨轩要过三道宫门。宫里若连这点消息都传不开，也不必活得这样热闹了。”

姜穗宁一时无言。

果然，宫中没有真正的日常。

即便只是摆两盆花，也有人替她记着是什么品种，几时送到，摆在了哪扇窗下。

许兰茵瞥见她的神情，唇边带上一点笑意。

“放心，我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问栖霞寺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裴昭妃说，谁投壶输了，谁便替众人抄一遍新定下的宫规。”

姜穗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几名秀女已经站在铜壶前。桌边厚厚一册宫规格外醒目，显然并非一句玩笑。

她忽然明白许兰茵为何特意邀她。

“你投不中？”

“我连壶口都不想看。”

许兰茵回答得坦然。

姜穗宁看着她：“所以你找我来替你输？”

“你若赢了，我们都不用抄。”

“若输了呢？”

“你如今深得陛下看重，想来裴昭妃不会真让你抄完。”

姜穗宁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白月光的身份，第一次有了某种格外朴素的用途。

替人逃抄宫规。

她捏起一支箭，站到铜壶几步之外。

青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周围几名秀女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能够与皇帝秘密相识三年、借经卷传信的女子，做什么都该有几分不同。

姜穗宁迎着那些期待的目光，把箭投了出去。

木箭撞在铜壶边缘，清脆地弹落在地。

水榭内静了一瞬。

许兰茵闭了闭眼。

姜穗宁神色镇定地拿起第二支：“手生。”

第二支偏得更远。

落地时险些碰翻旁边的茶盏。

这一次，连侍立在旁的宫女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裴昭妃坐在暖炉旁，终于笑出了声。

“本宫还以为，能让陛下惦记数年的姑娘，应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姜穗宁将第三支箭握在手里，面不改色道：“若样样都精，陛下惦记的便未必是臣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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