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听雨轩来了四双眼睛

第三十八章  听雨轩来了四双眼睛

姜穗宁心中立刻警醒。

她没有顺着这个问题编造新的细节，只拢紧斗篷，神情淡得仿佛提起的是一件令人无奈的寻常旧事。

“他做事向来如此。自己不肯把话说清楚，却觉得旁人都该明白。”

沈明姝若有所思。

姜穗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反问：“沈妹妹当真觉得，这道短令与你毫无关系？”

沈明姝神情微顿，随即摇头。

“陛下若有事情交代沈家，自会通过父亲或兵部，不会用一道没有姓名的宫中短令。”

这句话同样合乎情理。

姜穗宁却从中听出另一层意思。

沈明姝从未想过，皇帝可能绕过定北侯，单独将她留在宫中。

她们二人沿着宫道走了片刻，沈明姝先行告辞。那道月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姜穗宁才缓缓停下脚步。

真正被皇帝留下的人，或许直到此刻，仍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局中。

而皇帝那句“照旧安置”，究竟想让宫中延续哪一项旧安排，仍没有人真正明白。

真实御笔传回京城的第二日，听雨轩便多出了一个宫女名额。

内务府管事亲自带来四名候选宫女，恭恭敬敬地说，太后体恤姜穗宁身边人手不足，准她从中挑选一人留用。

话说得十分周全。

姜穗宁站在廊下，看着面前四张神情各异的脸，心里却很清楚，这一个名额背后挤着多少双手。

她如今的身份已经基本坐实，寻常试探没有多少意义。各方真正想要的，是将眼睛放进听雨轩。

只要有人能够每日看见她见了谁、收到什么、在账册上写了哪几笔，便能逐渐摸清她真正的底细。

周嬷嬷将四人的履历逐一念出。

第一人名叫锦荷，二十岁上下，曾在昭阳宫外院当差。她做事利落，熟悉高位妃嫔规矩，去年昭阳宫裁撤闲人时被调回内务府，锦绣还曾替她说过话。

第二人名叫素月，出自慈宁宫外院。她不曾近身伺候太后，却跟着严女官学过两年规矩，履历清楚，每次调动都有记录。

第三人叫春桃，原在尚衣局当差，生得圆脸杏眼，一进院便主动与青黛说笑。她有个姑母在卢家旧仆中做过事，这层关系没有写进履历，是小顺子昨夜从内务府旧人处打听出来的。

最后一人叫静安。

她入宫六年，一直在一处废弃旧库房做事，从未正式调动，也没有受过罚。履历干净得像一张新纸，连与谁交好、和谁结怨都查不出来。

姜穗宁听完，没有立即选人。

“都留下试用三日。”

内务府管事一愣。

宫里挑选宫人，多半看履历与手脚是否利落，很少将四人一同留下。可姜穗宁如今有真实短令护着，他不敢轻易反驳，只赔笑道：“小主自然可以试用，只是三日之后，还请尽快定下人选。各处都缺人，内务府也不好一直替听雨轩留着。”

姜穗宁轻轻颔首。

她既然要留人，便不能只看对方说了什么。

真正受过训练的眼线，绝不会在主子问起时承认自己替谁办事。她们的习惯、选择与遇事后的第一反应，远比口头忠心可靠。

四人留下后，姜穗宁分别给了差事。

锦荷负责清点内务府新送来的陈设。

此次送来的东西有一面小屏风、两只青瓷花瓶、一座错金香炉和数匹帐幔。清单上没有写香炉，送货太监却说是内务府额外添给听雨轩的。

锦荷核对时看见了差异，却没有回禀，直接命人将香炉摆进正屋。

姜穗宁等到傍晚才问：“这座香炉从何而来？”

锦荷面不改色地解释：“回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这是看在陛下短令的情面上额外添的。小主如今身份不同，多一件好东西算不得什么。若样样退回，旁人反倒会觉得听雨轩不识抬举。”

她说得十分熟练。

仿佛主子接受什么、拒绝什么，应该由她先替主子判断。

姜穗宁没有当场训斥，只让周嬷嬷将香炉暂时放到外间，又在账册旁单独记下一笔。

第二项差事交给素月。

听雨轩当日领来六篓银炭，姜穗宁提前让小顺子称过，其中一篓少了半成，差额不算大，寻常宫室多半不会认真追究。

素月接手后没有惊动送货宫人，也没有自行填补。

她先封存所有炭篓，随后请周嬷嬷与小顺子共同称重，将交接时辰、在场之人与差额一一记下，最后才将册子送到姜穗宁面前，请她决定退回还是补齐。

她每一步都按照规程，不多做，也不少做。

这种人最适合管账，也最可能将听雨轩所有规矩原样送回慈宁宫。

第三项差事是整理许兰茵侧院的药材。

姜穗宁提前与许兰茵通过气，让她将几味普通药材混在一起，看看春桃会如何处置。小顺子又故意在春桃面前说，许小主昨夜咳了血，今日恐怕要请医女。

许兰茵只是喝茶时呛了一下，哪里咳过什么血。

春桃听见后没有多问，仍旧笑眯眯地整理药材。她甚至没有踏出听雨轩，午后却有尚衣局送衣的宫女在后门停留片刻。

不到傍晚，卢清漪身边的人便托词送点心，打听许兰茵是否旧疾复发。

消息传得这样快，春桃显然比她表现出的更加热心。

至于静安，姜穗宁只给了她一项极寻常的差事，让她去尚药局传话，说听雨轩的玉肌膏已经用完。

静安接过口信后，先查看装着旧药瓶的锦盒，确定封口没有拆动，又问清所需药膏的份量与用途。出门时，她没有直接走最短的宫道，反倒先看了一眼院门外来往的宫人。

半个时辰后，她从另一条路返回。

“为何绕路？”姜穗宁问。

静安低头道：“回小主，奴婢去时经过东侧宫道，见巡查内侍比平日多了两队。回程若仍走同一路线，容易让人看清奴婢从何处来、替听雨轩取了什么。奴婢便换了西侧长廊。”

她进屋后也没有立刻将药膏交给青黛，而是先说明途中遇见过哪些人，锦盒有没有离开视线，最后才当着周嬷嬷的面打开封口。

更引起姜穗宁注意的，是她站立的位置。

静安看似恭顺地垂着头，脚下却始终选在能同时看清门窗的地方。屋外有人经过，她会先看影子，再转头确认来人。那种习惯像是多年训练所留，绝非旧库房里整理灰尘能够养成。

姜穗宁没有拆穿。

她忽然想起皇帝的资料。

戒备重，观察退路，不喜欢背对门窗，接触信件与旧物时会先查封口。

静安这些习惯，竟与皇帝身边受过训练的人有些相似。

三日尚未结束，周嬷嬷便忍不住问：“小主准备留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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