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请她过去

第四十五章    请她过去

“当年在云州栖霞寺，经阁里总有潮气。寺中僧人常燃沉香驱湿，那人每次进去都要将窗推开，说浓香熏得头疼，只肯在炉中放两片干松木。”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小事。

“我跟着他闻惯了清淡气味，如今一闻重香，反倒睡不安稳。”

锦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皇帝不喜浓香一事，潜邸旧人知道得并不算少。可姜穗宁连他只肯用干松木屑的习惯都说得自然，像是真的陪他在潮湿经阁里度过了许多个雨日。

姜穗宁心里却十分平静。

她已经逐渐摸出了圆谎的规矩。

能少说便少说，必须说时只补一处细节。故事若添得太满，迟早会有一个年月、一场雨或一张经卷对不上。

“至于这些册子，我也不好留下。”

她将副册推回去。

“六宫账务由太后娘娘裁决，昭妃娘娘代为统理。我若私下插手，外面的人难免误会娘娘放权，也会误会我借陛下的名头越过宫规。”

“陛下离京前留下‘不许惊扰’四字，想来也是盼我安分些。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锦绣没有继续劝说。

她将沉水香与副册重新收好，临走前却道：“娘娘还说，姜姑娘若想查暗金线的来处，昭阳宫可以开放近半年的物料副账。”

姜穗宁眼神微动。

“娘娘为何觉得我想查？”

锦绣欠身道：“因为娘娘也想知道，究竟是谁一再拿昭阳宫用过的东西做文章。”

她说完便带人离去。

院门刚刚合上，卢清漪身边的宫女又到了。

这回送来的贺礼是一盆暖房催开的牡丹，枝叶繁盛，花朵几乎有碗口大小。宫女一进门便笑道：“卢姑娘说，姜姑娘如今得太后看重，听雨轩也添了新规制，这盆‘姚黄’最衬姑娘身份。”

周嬷嬷听得皱眉。

听雨轩还没有正式受封，拿一盆被称为花王的姚黄来贺，话传出去便能生出许多意思。

那宫女像是没有看见周嬷嬷的神情，继续道：“卢姑娘还说，昭妃娘娘近日操持宫务辛苦，姜姑娘又最得圣心，将来若能替昭妃娘娘分担一二，六宫上下想必都能安心。”

姜穗宁看着那盆牡丹，心中生出一点冷意。

卢清漪如今不再公开质疑她的身份，手段也跟着换了。

既然踩不下去，便将她捧得更高些。

捧到裴昭妃不得不防她，捧到太后以为她开始觊觎宫权，捧到所有低位妃嫔都认定她将来会压在众人头上。

姜穗宁表面上连眉梢都没有动。

“这盆花太高，放在屋里挡光。”

她看向宫女，语气平静。

“那人看书时不喜欢旁人移动书案，也不喜案头摆过高的花木。我若将它收进正屋，反倒违了从前的习惯。”

“送去慈宁宫吧。太后娘娘礼佛，姚黄富贵端庄，摆在外殿正合适。”

宫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送到慈宁宫，这盆花便成了卢清漪孝敬太后的礼，与听雨轩再无关系。她原本想借牡丹替姜穗宁添出的野心，也会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姜穗宁又道：“至于宫务，我连自家小厨房的账还未理顺，实在担不起六宫安心四字。外面若再有人说起，还请卢姑娘替我解释清楚。”

那宫女只能应下。

等人离开，青黛忍不住小声道：“裴昭妃想让小主替她看账，卢姑娘又巴不得所有人都以为小主要抢昭阳宫的权。她们怎么就不能让咱们清静两日？”

“因为清静也是要有本钱的。”

姜穗宁坐回书案前。

“我如今的身份已经坐实，她们不敢再轻易说我是假的，却都想知道这层身份能被自己用到什么地方。”

太后想让她牵制定北侯府。

裴昭妃想借她洗清昭阳宫被人冒用的嫌疑，也想将她变成共同承担风险的人。

卢清漪则盼着她与裴昭妃互相防备，最好为了尚未到手的宫权先斗起来。

每个人都相信她是皇帝白月光。

也正因为相信，才更想借她的分量压住别人。

姜穗宁将裴昭妃方才留下的礼单重新拿起来。

副册已经被带走，礼单却按照规矩留在了听雨轩。她看着纸张、印泥与封缄方式，又命素月取来此前暗金线与香炉调拨记录。

两种文书并排放在桌上，差异愈发明显。

昭阳宫礼单的折角与装订一向规整。

香炉调拨记录的纸张看似相同，边缘却带着文书房常用的裁纸毛口。落款处的印泥颜色接近昭阳宫，气味中却混着防止虫蛀的苦杏粉。

有人熟悉昭阳宫的文书规制，却没有长期使用昭阳宫的纸墨。

“小顺子。”

姜穗宁抬头。

“去查今日这张礼单从昭阳宫送到听雨轩，经过了哪几道宫门。再查香炉调拨记录上的苦杏防虫粉，宫中哪些地方常用。”

小顺子领命离开。

傍晚时，他带回了第一条消息。

昭阳宫的礼单由锦绣亲自带出，中途没有转手。香炉调拨记录上的苦杏粉，却是文书房与北侧旧库近半年新领的东西。

那座旧库，恰好与三个月前被调去皇陵的老内侍有关。

姜穗宁把两份记录收进匣中。

她还无法断定裴昭妃毫不知情。

可至少有一只手正沿着文书房、旧库与昭阳宫外围来回活动，故意让每一条线索都沾上一点裴氏的痕迹。

若她一开始便认准裴昭妃是幕后主使，此刻大约已经同昭阳宫斗得不可开交。

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昭阳宫的小太监，送上一张明日暖阁茶叙的帖子。

“尚食局拟好了下一批送往北境的御前食单，昭妃娘娘请姜姑娘过去掌眼。”

姜穗宁看着帖子，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还没有亲眼见过。

如今整个后宫却已经默认，她连皇帝每日该吃几口饭都知道。

这层白月光身份坐得越稳，她要补的漏洞便越多。

姜穗宁将帖子合上，神色依旧从容。

“回去告诉昭妃娘娘，我明日准时过去。”

等小太监离开，她才在心里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如今总算明白，站得太高并不一定会摔死。

有时人还站得好好的，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拆台阶了。

昭阳宫暖阁的炭火烧得很旺。

姜穗宁走进殿中时，裴昭妃已经坐在上首。卢清漪、沈明姝、陆知微与两名低位妃嫔分列两侧，尚食局女官捧着一只漆盘站在下首。

与从前几次宴饮相比，今日殿中气氛格外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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