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吐出来
“我在这。”
楚小满从新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秦羽招了招手。
方才那妇人的大嗓门一响，陈秀丽就朝她递了个眼神。
她心领神会，麻利地避进了屋。
这阵子来套话的人一茬接一茬。
她懒得应付，婆婆也默契，配合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秦燕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
一见了秦羽就跟麻雀归巢似的扑过来告状。
“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家里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全是来找嫂子的。”
她越说越来劲，烧火棍在空中乱挥。
“我说不让进门，娘还骂我，就该在门口挂个牌子，秦家无钱无粮，只有西北风，管够。”
“行了你。”
陈秀丽把她那烧火棍一把夺下来。
“跟个炮仗似的，生怕邻居听不见？进屋说。”
一家人坐回饭桌旁，陈秀丽把前因后果给秦羽讲了一遍。
秦羽听完，眉头越拧越紧。
“这事我去跟周叔说一声，他当村长的，不能由着人三天两头来家里堵门。”
陈秀丽扑哧笑了。
“他说了，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未必肯听的。”
“等他们发现小满再没挖着第二支参，自然就消停了。”
秦峥也跟着点头。
“娘说得对，那些人就是眼红，嫂子又不是地里的萝卜，还能一拔一个？等过阵子没人再挖着参，风头就过去了。”
秦燕眼珠子一转，看了秦峥一眼，忽然凑到陈秀丽耳边。
“说到被人眼红，娘，你是没瞧见，今儿在地里，马大婶家那闺女借着送水的由头，非拉着二哥说话，一口一个秦峥哥哥，叫的可亲了。”
秦峥正喝水，一口呛出来，脸涨得通红。
“秦燕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
秦燕往后一躲，叉着腰，学得有模有样，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分。
“你敢说没有？那姑娘还问你属什么的，你说属牛，她捂着嘴笑，说属牛好，老实肯干，我都听见了。”
秦峥急得站起来，上去就要捂秦燕的嘴。
“秦燕你是不是欠揍。”
“娘，你看他急了。”
陈秀丽把菜往桌上一搁，笑着在两人肩上各拍一巴掌。
“行了行了，闹什么闹，你二哥脸皮薄，别逗他了。”
她说着自己却先笑开了，扭头冲秦峥道。
“你也是，跑什么跑？我记得那闺女儿长得挺好看的啊？”
秦峥这下连耳根都烧透了，语无伦次道。
“好，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
秦城半靠在轮椅上，慢悠悠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躲什么，当年我跟你娘，就是隔着田埂看对眼的。”
陈秀丽老脸一红，锅铲作势要敲过去。
“在孩子跟前胡说什么。”
秦羽坐在旁边，偏头正好对上楚小满的目光。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眼神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笑意。
秦峥这反应，哪里是被马家那闺女烦的。
分明心里装着许翠玉呢。
楚小满夹了块土豆放进秦燕碗里，把话题轻轻一拨。
“燕儿，之前卖皂回来的账算明白了吗？”
秦燕“哎呀”一声，小跑着回屋拿账本去了。
秦峥如蒙大赦，赶紧坐下，把脸埋进碗里，扒饭扒得飞快。
另一边，许家。
许翠山半靠在炕上，脚踝处包着块半旧不新的布条。
脸色是好了些，可那只脚还是肿着。
脚背青紫未消，搁在叠了三层的旧褥子上，稍微挪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许翠玉端着碗葛根糊糊进来，往他手边一搁。
“哥，趁热吃。”
许翠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糊糊熬得稠，上头还浮着几粒腌菜碎，是他平日最喜欢的样子。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抬头看许翠玉。
“你自己吃了没？”
“我吃过了。”
许翠玉在炕边坐下，顺手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许翠山没再说话，他知道妹妹没说实话。
家里最后一点面昨儿就见了底，她哪来的东西吃？
可这话问出来也没用，她不会认，他也没本事去挣。
半碗糊糊下肚，许翠山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碗里那点稀糊糊的汤底，又抬头看了看许翠玉，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葛根，哪来的？”
村子后山的野葛根早被挖干净了。
他家这种光景，哪来的钱去镇上买？
许翠玉正在给他倒水，手一顿，水洒出来几滴，她赶紧拿抹布去擦。
“去河边挖的。”
“这季节，河边能挖出这么嫩的葛根？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许翠山把碗往旁边一推，目光又沉又闷，直直盯着她。
“刘家村那些人现在见了我跟见了瘟神似的，你还能从哪儿弄来这些？说，是不是秦峥那小子给的？”
许翠玉不答，把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你吃你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许翠山见她这样，心里更笃定了，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他们秦家如今发达了，又是买地又是升官，你这个节骨眼上拿人的手短，我许家还没穷到要卖妹妹的地步！”
许翠玉咬住嘴唇，手指在袖口里绞得发白，没说话。
这话她听了不下一百遍，起初还忍不住还嘴，可许翠山根本听不进去。
他认准的理儿，就是九头牛也拽不回来，说多了，兄妹俩还得吵。
她懒得再争，只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放软了声音。
“哥，你先吃，旁的以后再说。”
“你听到没有？”
许翠山根本不接，脸色铁青，声音刺耳的响。
“把粮食还回去，我许翠山就是饿死，也不吃他秦家的东西！”
许翠玉只觉一股火从心口蹿到天灵盖。
她白天在地里刨了半日野菜。
回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把这点葛根弄回来。
自己一口没舍得喝，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爱吃不吃。”
许翠山被妹妹这么一瞪，方才那点硬气反倒垮了一半。
他喉咙动了动，眼珠子往那碗葛根糊上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许翠玉看在眼里，心里又气又笑。
嘴上一口一个不吃，眼睛倒是比谁都诚实。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许翠山跟前。
“吐出来。”
许翠山：“……什么？”
“你不是不吃吗？”
许翠玉直起身，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冷。
“那刚才我端进来的时候，你尝了没有？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别浪费了你那么有骨气的一席话。”
许翠山被这话堵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忽然伸手，端起碗，三两口把剩下的糊糊灌进肚子里。
末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抓起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骂道。
“他娘的……吃了这口，也不耽误我把话说清楚，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进秦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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