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孺子可教
几个人举着火把往村里赶。
到了村口，周大有看秦羽身上也有伤，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只留下他和郑营一道将春杏送进孙茂才屋里。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灶间的灯还亮着。
陈秀丽听见动静探出头，见秦羽身上有血迹，将他拉进灶间，把秦羽的胳膊拽到自己膝盖上，拿棉布蘸了药酒，一边抹一边数落。
“你就不能躲着点？那狼爪子再偏半寸，你这胳膊就废了，你当你还是十三四岁骨头软，摔一跤拍拍灰就起来？”
秦羽坐在她对面，由着她念叨，一声不吭。
楚小满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方才在山上的事儿，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其实狼还好，主要是人心叵测。
两人心照不宣，没把事情跟陈秀丽全盘托出。
毕竟依着陈秀丽这脾气，要是知道郑营这么干，怕是连夜就得拎着扫帚去砸郑家的门。
陈秀丽给秦羽上完药，眉头拧着，不放心的把药瓶收进柜子里，嘴上还想再嘱咐两句，又怕自己絮叨多了招儿子烦。
楚小满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见陈秀丽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你先去睡吧，我看着呢，他这伤真不重，养两天就能好，你就别跟着熬了。”
陈秀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羽，嘴张了张，拍了拍楚小满的手背。
“那你盯着点，别让他碰水。”
“知道了。”
陈秀丽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东屋，门一合，院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烬偶尔炸一声轻响。
秦羽低头系衣带，左手还能用，右手一扯，肩膀那道伤就绷得发紧。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动作顿在那里。
楚小满转身准备继续收拾灶台，就听身后秦羽开了口。
“今晚……你那一串话说得挺利索的。”
他忽然开口，嗓音有点闷。
楚小满手上没停，嘴上应得随意。
“想学？”
秦羽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跟郑营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回回都吃这种哑巴亏。
可今晚小满那几句，一句一个准。
句句往他软肋上戳，他听着都觉得痛快。
况且下回再遇上郑营那种两面三刀的，他不想还只能让她站在他身前。
“回屋，我教你。”
楚小满洗漱完往床上一躺，侧过身，一只手支着脑袋看他。
烛火昏黄，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偏偏那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她心里有点想笑，轻咳两声，郑重其事的问道。
“比如说有人跟你说，弟妹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不如我来替你张罗，你怎么回？”
秦羽看着她学得惟妙惟肖，嘴角动了动，认真想了想。
“我媳妇的事，不劳你费心？”
楚小满摇摇头。
“太硬了，怼回去是怼回去了，可转头就能跟别人说你不识好歹，为了你好你还甩脸子。”
秦羽蹙眉，又想了一会儿，试探道。
“那……你说的是，先接住他的话，顺着他往下说，然后拐个弯，把脏水泼回去？”
“孺子可教！”
楚小满来了精神，翻身侧躺着面朝他。
“那我再考你一道，有人跟你套近乎，想从你这儿打听咱家皂的方子……”
秦羽想了想。
“先客气两句，然后说方子是我媳妇的，我做不了主，把人往你那儿推。”
“推给我？”
“你比我难缠……难缠是好事。”
楚小满被他这话说得又笑又气，伸手在他胳膊上虚虚拍了一下，碰到布条又赶紧收回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问一个答，从怎么应付上门打秋风的亲戚，到怎么跟镇上掌柜谈批量供货的价钱……
楚小满越问越精神，秦羽也越答越有章法。
他本就心思缜密，只是不善言辞，经她这么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地讲，竟慢慢摸出了些门道。
偶尔还能举一反三，反过来把楚小满问住。
好一会儿，楚小满声音越来越小，后来说话都成了半截半截的。
秦羽接了她两句话没等到下文，偏头一看，人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枕边，指尖几乎挨着他的袖子。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没敢动，怕一挪袖子就把她弄醒。
过了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次日一早，楚小满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二狗和大金已经在田埂上等着了。
见她来了，二狗远远就喊。
“嫂子，今天是不是给谷子灌最后一道水？”
“灌，灌完这遍，就等着收了。”
楚小满走到地头，蹲下来手掌贴地，一丝异能顺着根须往下走了一圈。
谷子的根系扎得又深又密，穗头沉甸甸地弯着腰，再有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她收回手，心情不错。
这块老地是保底的，收成稳了，新地那边再慢慢养，明年开春土豆一落种，日子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正想着，田埂那头来了个人影，隐隐约约看着像是春杏。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大概是孙茂才的药起了作用，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上，站在楚小满面前。
“哎呀，小满，你是不知道，昨晚昨晚把郑营吓得不轻，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竟然有了。”
楚小满眨了眨眼。
春杏怀孕了，为什么要跑来找她报喜？
她等了一会儿，见春杏没下文，低头继续看地里的谷子。
“那你回去歇着吧，刚动了胎气，别在田埂上站着，风大。”
春杏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咬了咬嘴唇，胸口气得发闷。
她特意绕了大半个村走过来，顶着日头站在田埂上，就得到楚小满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那头王秀娥正在家刷锅，一转头灶间门口空了，春杏的鞋也不在门后。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刷往灶台上一扔，围着围裙就跑了出来，问了巷口纳鞋底的刘翠芳才知道人往田埂那边去了。
她一路小跑追过来，远远看见春杏站在田埂上吹风，心疼得直跺脚。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秀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跟前，一把扶住春杏的胳膊，拿围裙角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大日头底下站着，风又硬，你身子金贵着呢，快跟娘回去，灶上还给你炖着蛋羹呢，回去趁热吃。”
春杏被她扶着，脸色缓了缓，下巴朝楚小满那边轻轻一抬。
王秀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瞧见陈秀丽扛着锄头从另一头田垄上走过来，脚步一顿，嘴角立刻往上挑了挑。
“哟，秀丽嫂子也来了，正好，跟你说个喜事儿，我们家春杏有了，你家小满进门也有些日子了吧，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王秀娥说完就等着看陈秀丽变脸，可陈秀丽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连眼皮都没抬。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家小满有没有动静，关你什么事？我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听说春杏昨晚在山上晕了？”
“她好歹是有身孕的，就这么在田埂上吹风，你这个当婆婆的倒是一点不心疼。”
王秀娥被她这一通堵得脸都紫了。
“你少在这儿挑拨，我家春杏好着呢……”
“好不好的，跟我也没啥关系，赶紧把人领回去吧，不说别的，肚子里好歹揣着你们老郑家的金疙瘩，真要有个闪失，你哭都来不及。”
王秀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怼回去，又怕真把春杏折腾出个好歹来。
她狠狠剜了陈秀丽一眼，转头扶住春杏的胳膊。
“走，跟娘回家，别搭理那些闲人。”
说着小心翼翼搀着春杏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还回头啐了一口。
楚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有点意外。
方才王秀娥那话，明里暗里都在戳她没怀上。
这种事搁在村里，哪个婆婆不得顺着杆子往下走，催儿媳妇抓紧生一个？
可陈秀丽一句都没往那上头提，反倒把王秀娥噎了回去。
她扛着锄头跟在陈秀丽后头往地里走，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楚小满跟着陈秀丽往田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娘……你也着急抱孙子吗？”
陈秀丽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那眼神直白的，跟看傻子似的。
“抱什么孙子？你跟羽儿才成亲多久，急什么急。”
她把手里那把草往田埂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色道。
“小满，我跟你说，孩子这事，急不来，日子是你跟羽儿过，什么时候要，要不要，是你们俩说了算，我不掺和。”
楚小满愣了一下，扭头看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意外，朝陈秀丽竖了个大拇指。
“娘，你这想法，真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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