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县太爷来了
原来，王秀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钱氏说得心动了，揣着二两银子跟人家换了方子，又跑了一趟镇上的药铺把药材抓齐，回来就钻进灶间熬上了。
“春杏，娘跟你说个好事儿。”
王秀娥端着药碗进屋时，春杏正靠在炕头，看着王秀娥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抿了抿嘴，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她嫁进郑家这些日子，已经摸出规律了。
王秀娥嘴里的好事儿，十回里头有八回要她吃苦头。
“娘，这什么药啊，味儿这么冲？”
“这是转胎药。”
王秀娥在炕边坐下，把碗往春杏手边推了推，压着嗓子，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钱氏她家大孙女就是吃这个转的胎，第二胎果真是个带把的，你也喝，争取把这胎转过来，给咱老郑家添个大孙子！”
春杏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拧成一团，伸手端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股子腥苦味冲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娘……这药能随便吃吗？我上回动了胎气，孙大夫说我这身子得静养，不能乱吃药……”
“你懂什么！”
王秀娥脸一沉，嘴角那点笑模样收了个干净。
“孙大夫那是怕担责任，更何况二两银子呢，你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说不喝就不喝？”
春杏看着王秀娥那双眼睛里满是热切，犹豫了一下，闭上眼，仰头灌了下去。
咽下去时嗓子眼直抽抽，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她拿手捂住嘴，强压着把那股恶心劲儿忍了回去。
王秀娥满意地接过空碗，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你歇着，娘去给你煮两个鸡蛋。”
刚喝完没过一会儿，春杏的小腹就开始突然抽了起来，她蜷起身子，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娘……这药什么味儿啊，又腥又苦，我喝了肚子直抽……”
矮墙这头，秦家院里已经听了好一阵。
桌上的饭菜都摆齐了，一大盆土豆炖肉搁在正中间，还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动筷子。
秦燕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粥都快被她搅凉了。
“娘，你说那药是不是真跟嫂子说的有毒，春杏叫得那么惨，我听着渗得慌。”
陈秀丽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滋味。
这丫头问的，她答不上来。
她倒是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结果呢？
人家脖子一梗，说她见不得郑家好。
“谁家的事谁家担着，咱操那份心也没用，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吧。”
秦燕瘪了瘪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秦峥闷着头，把碗里的土豆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平日里吃得最欢的炖肉，今天嚼着也没什么味。
吃完饭，秦燕和秦峥帮着收了碗，陈秀丽端着盆去东屋给秦城擦脸。
楚小满蹲在院角给甜菜苗培土，把白天被风吹歪的那几棵重新扶正，心里却还想着方才的事。
那转胎药的成分她其实没验过，全凭春杏的反应猜的。
但八九不离十……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把锄头，在她旁边蹲下，闷头翻旁边那垄空地，看着心事重重的。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就这么各干各的，锄头翻土的声响和手指拨弄泥巴的动静混在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秦羽忽然停了锄头，没看她，声音闷闷的。
“小满。”
“生孩子的事……你说了算。”
楚小满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心里有点意外。
这年月，哪个男人不是把传宗接代挂在嘴边，郑营那种人更是恨不得媳妇一进门就揣上崽。
就连秦峥，前些日子还惦记着攒钱请媒婆去许家提亲，心心念念不就是成家生子那点事。
可秦羽……
秦羽背对着她，手里还攥着锄头柄，肩膀绷得笔直，两只耳朵尖泛着淡淡一层红，在月光底下藏都藏不住，有补充道。
“什么时候要，要不要，你拿主意，我娘要是催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去跟她说。”
“行，我记着了。”
她把那两棵甜菜苗搁回湿布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朝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百户，你这思想，还挺先进。”
秦羽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说的话，可见她嘴角那点笑意，耳根那点红慢慢烧到了脖子。
好在天暗，她也瞧不见。
次日一早，周大有把村民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张盖了官印的告示，脸色不太好看。
“大伙儿静一静，镇上的文书下来了，今年的税收指标，比往年提了一成。”
人群顿时炸了锅。
赵老四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
“又提？去年不是刚提过一回吗？再提咱还活不活了？”
“可不是嘛，今年天旱，收成本来就不好，再提一成，这不是要人命吗？”
“周叔，你跟镇上说说，能不能缓一缓？”
周大有把告示举了举，嗓门拔高了几分压过众人的嚷嚷。
“我跟你们说，这不是我周大有能定的，我也只是传个话，这样吧，我回头再去镇上跑一趟，看能不能找王书吏说说，给咱军户村减一减。”
“找王书吏？他不给你加一成就算对得起你了！”
人群里有人嚷了一嗓子，引起一阵哄笑，可那笑里头全是苦涩。
周大有没有反驳，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往下按了按。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光靠在这儿骂不顶事，回去该干啥干啥，我再想办法。”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楚小满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耳朵，没插嘴，转身往新地方向走。
今年的谷子虽然保住了，可收成也就那样，再扣掉提了一成的税粮，落到自家嘴里的剩不了多少。
好在土豆那边能补上，开春往新地一种，秋天收一茬，怎么也比光种谷子强。
新地离家小半里路，她走过去的时候，二狗和大金已经在地里干了一阵子了。
大金扶着曲辕犁在前头拉，二狗在后头掌着犁把，两个人配合得比上回熟练了不少。
翻出来的土垄又直又匀，黑乎乎的河泥和黄土拌在一处，颜色比刚翻那会儿深了不止一个色号。
“嫂子来了！”
二狗远远看见她，手上犁把一稳，拿胳膊肘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瞅瞅，这三亩多翻得怎么样？”
楚小满蹲在地头，手搭在土上，异能顺着根须的方向往下探了探。
这块地比老地瘦，但底下潮气足，养一季冬小麦正好，等明年开春再种土豆，地力刚好能接上。
她正琢磨着，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铜锣响。
周大有穿了一身浆洗得板板正正的青布衣裳，从巷子口小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领口的扣子，额头上全是汗。
赵老四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面铜锣，敲得咣咣响。
“县太爷来了，都出来迎一迎！”
楚小满站起来往村口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顶青帷小轿从官道上拐了过来，前头两个衙役开道，后头跟着几个随从。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白净的脸，留着两撇整齐的胡子。
那轿子没往别村去，径直朝军户村来了。
周大有迎上去作了个长揖，那县令下了轿，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可顺风飘过来几句，楚小满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你们村有个农妇，弄出了什么曲辕犁？人在哪儿，带我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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