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转胎药

周大有连声应着，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各家的院子里探出头来，又三三两两地聚到巷口，远远站着，谁也没敢往前凑。

刘麻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凑到刘二成跟前。

“这大老爷不在镇上待着，跑咱这穷旮旯来干啥？加了一成税还不够，还得上门再刮一层？”

刘二成撇撇嘴，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当官的来了，不是要粮就是要钱，还能是来给你拜年的？”

吴县令下了轿，一路走一路看，见着地头的庄稼还要伸手捏捏穗头。

走到新翻的那片地边上，他停下来，回头扫了眼跟在后头的村民，脸上带着点笑模样。

“不知道今年收成怎么样？”

周大有一时间摸不准吴县令的意思，没敢吭声。

人群中，不知道谁带着怨气喊了一句。

“收成好不好，大人心里没数吗？税可是又加了一成……”

旁边几个村民连忙后退了几步，可那脸上的神色分明是赞同的。

周大有听得后脊梁一紧，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朝吴县令赔笑。

“大人别见怪，乡下人不会说话，今年天旱，收成是比往年差了些……”

吴县令倒没恼，摆了摆手，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颜色，嘴里“咦”了一声。

“这地翻得有意思，底下的潮气都翻上来了，沤上肥，养一季就能缓过来。”

周大有瞅准时机，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试探。

“大人，您也瞧见了，咱这地薄，今年天又旱，税收的事，底下人确实有些怨气……”

吴县令脸上的笑收了些，抬手打断他。

“我知道底下有怨气，可这是朝廷的令，逐级下来的，我一个小小的县令，没有权力给你们减。”

这话说得直白，周大有脸上的笑僵了僵，到底没敢再往下接，搓了搓手，赶紧把话头往旁边引。

“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地就是那曲辕犁的功劳，再走几步想必就能看见造成曲辕犁的哪位了，不过她可不止这点本事，前些日子后山断水，村里人浇不上地，也是她找出来的水源……”

吴县令步子一顿，转过头来，脸上那点因税收话题带出来的不快散了大半，眼睛里透出几分兴致。

“找水源？怎么找的？”

他管着好几个村子，军户村算是最旱的，可其他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年年为水发愁。

要是真有法子能找到水源，那可是能报到府衙去的大功一件。

周大有见他来了兴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说是看地势，看草木……我一会庄稼汉也不懂，反正就见她往山上转了一圈，村里人半信半疑挖下去，竟就真出水了。”

吴县令对楚小满越发好奇，步伐又加快了些，没一会儿就跟周大有到了新地。

楚小满见周大有领着个穿官服的人过来，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吴县令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弄出曲辕犁这种利器的，该是个膀大腰圆的庄稼婆子。

却不想竟是个年轻姑娘，还长的眉眼清秀的，站在一群灰扑扑的村民里头，格外扎眼。

“这曲辕犁是你想出来的？”

“回大人，是。”

吴县令微一挑眉，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寻常人家看见他，不说胆怯，总也有些拘谨激动，可这姑娘平静得很，不卑不亢的，像跟他说话跟邻居唠嗑没什么两样。

“听周大有说，你还会找水源？”

楚小满见周大有在旁边拼命使眼色。

猜到是周大有的功牢。

大抵是想让她抓住机会在县太爷面前露露脸。

可……她靠的是异能啊！

她要是跟县太爷说她有神通，怕不是转头就得被当成妖人抓起来。

楚小满琢磨了一下，回忆着前世在庇护所学过的那些找水常识，挑着能讲的往外说。

“回大人，也不是什么玄乎的本事，就是看地势低洼……不过这法子也不是回回准，还得看底下岩层走向……”

这些词儿分开来他都知道，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似的？

吴县令眉头拧得越紧，听得似懂非懂，抬手往下按了按，打断了她。

“行了行了，这些……本官回头再细问，那个曲辕犁，在哪儿？带本官看看。”

楚小满心里偷偷松了口气，侧身往地头引路。

二狗和大金得到消息，早就扶着犁在地头等着了。

吴县令走过去，扶着犁把看了又看，又让大金拉了两趟，捋着胡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边关地薄，庄稼汉年年使的都是直辕犁，翻一亩地累得跟牛似的。

可要是能把这曲辕犁在全县推广，那他的政绩……

他越想越美，朝周大有道。

“这犁的图样，回头让孙木匠多打几架，本官要在全县推，这可是利民的大好事，说不定还能上达天听。”

吴县令又交代了几句，便上了轿。

村里人站在村口目送那顶青帷小轿拐过山弯，才三三两两散了。

陈秀丽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一把拉住楚小满的胳膊，手都是凉的。

“我的天，你可吓死我了，那可是县太爷，你就那么直通通地站着跟他说话，也不怕冲撞了他？”

楚小满被她拽着胳膊晃了两晃，回头看她娘那张惊魂未定的脸，觉得好笑又觉得暖心。

“娘，我又没犯法，怕他做什么？”

两个人说笑着一前一后往家走。

刚拐过巷口，远远就听见郑家院里传来一阵嘶哑又绝望的哭喊。

“我不喝，我不喝，这东西不对，你们放开我……”

两人脚步一顿，不约而同往郑家院门那边望了一眼。

只见院子当中郑岗和郑丫一左一右架着春杏的胳膊，把她按在石磨边上。

春杏拼命挣扎，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整个人往下坠，膝盖都快跪到地上了，胳膊上被掐出几道红印子。

王秀娥端着一碗颜色比墨还深的药汤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

“春杏啊，乖，娘好不容易求来的方子，喝了就好，喝了咱就能生大孙子……”

“我不喝，钱氏那个药罐子里熬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看见了，有蛇皮，还有不知道什么骨头，这哪是什么转胎药，分明是害人的东西。”

春杏拼命往后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可她怀着身子力气弱，挣了半天也挣不开。

陈秀丽站在院门外，到底没忍住。

“秀娥，春杏不想喝就算了，她那身子刚动了胎气，孙大夫说了不能乱吃药，你这不是疼她，你这是害她。”

王秀娥头也没回。

“嫂子，这是我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陈秀丽脸色沉了沉，嘴唇抿紧了，到底没再说什么，拉着楚小满的手就要走。

却不想春杏扭过头，一眼看见站在陈秀丽身后的楚小满，挣开一只手，朝楚小满的方向拼命伸过去。

“小满……小满你帮帮我……我不喝，我真不喝这个……求你了，看在我伺候你那么多年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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