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打欠条
楚小满站在院门外，看着春杏那只拼命伸过来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在楚家当丫鬟时踩着主子往上爬，到了郑家又成天跟人比来比去，比不过就使绊子。
桩桩件件都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楚小满本不想管这闲事，可目光落在春杏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上，到底还是心软了。
那肚子里的孩子招谁惹谁了？
还没出来就被亲娘亲奶奶灌了一肚子虎狼药，再折腾下去，这胎十有八九保不住。
“王婶，这药不能喝。”
王秀娥嘴角一撇，碗往怀里收了收，像防贼似的防着她。
“你一个没开怀的懂什么？这是钱氏祖传的方子，人家大孙女就是吃了这个转的胎，你少在这儿咒我家金孙。”
楚小满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祖传方子？
要不是陈秀丽跟她说过钱氏那些底细，再加上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她还真要被这老虔婆唬住了。
虎狼药就是虎狼药，换个祖传的名头照样害人。
“钱氏给你那方子，里面多半是活血化瘀的虎狼药，孕妇吃了轻则伤身，重则流产，就算万幸生下来，轻则缺手缺脚，重则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孙大夫，看我说的对不对。”
王秀娥抱着碗的手缩了缩，眼皮跳了两下，嗓门却半点没降。
“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吓唬人……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老郑家有后了，你自己进门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就见不得别人家添丁进口！”
楚小满没想到，她竟然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摊了摊手，语气不急不恼。
“王婶，你这话就不讲理了，不过你要是不信，尽管让她接着喝，到时候生出个不男不女的，后悔的也不是我。”
王秀娥嘴唇哆嗦着，抱着碗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春杏在院里听得真真切切。
她趁郑岗郑丫愣神的功夫，一把挣开胳膊，冲上去推开王秀娥的手。
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汤泼了一地，渗进土里，黑乎乎一片。
“娘，小满说的有道理！”
她声音发颤，一只手死死护着肚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想想，她那么厉害，又是做肥皂又是造曲辕犁的，县令大人都专程来找她……她的话不会错……”
话说到一半，春杏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来已经喝了好几回了。
这药要是不对劲儿……
那她的孩子！
春杏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死死抓着门框才稳住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楚小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小满……你帮我看看，我孩子……我孩子还好不好？”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楚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手隔着衣裳搭上她的手腕，一丝异能顺着脉象往里探。
胎象确实不稳，幸好喝得还不算太久，孩子吊着一口气，没散。
她收回手，看了春杏一眼。
“我不是大夫，你还是去孙大夫吧。”
说完她抽回手，退后了半步。
开玩笑，农夫与蛇的故事她不是没读过。
上回郑营在山上干的那些事还热乎着呢，她要是这会儿心软揽下来，回头春杏胎真出了什么事，郑家第一个咬的就是她。
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全是她的错，这买卖她不干。
春杏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里慌极了。
王秀娥站在旁边，看着春杏那张煞白的脸，心里也发虚。
这些日子春杏喊肚子疼她不是没听见，她只当是胎气闹的，还骂她娇气。
万一真生出个怪胎来，郑营不得把她活撕了？
她越想越怕，手也开始抖。
可是，最后的银子都卖了这转胎药。
王秀娥咬了咬牙，忽然朝陈秀丽凑了过去，脸上的横肉硬挤出一堆笑。
“秀丽嫂子……你看，春杏这身子得赶紧去瞧大夫，家里前些日子抓药把钱花得差不多了，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回头一定还。”
陈秀丽被她这冷不丁一求，愣了一下。
这老虔婆跟她斗了半辈子嘴，什么时候低声下气跟她借过钱？
看来是真急眼了。
她下意识看了楚小满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直接应。
这银子要是借出去，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可要是不借，春杏肚里那孩子又确实耽误不起。
而且，这些银子可都是小满辛辛苦苦赚来的，她不能替小满做主。
“家里银钱的事，归小满管，我做不了主。”
王秀娥没想到，老秦家做主的竟然是楚小满这个进门没一年的丫头。
她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几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春杏那脸色白得吓人，再耽误下去，万一真生出个怪谈……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金孙。
王秀娥咬了咬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扭头看向楚小满。
“小满啊，你看这……”
楚小满站在原地，没急着开口。
借银子不是不行，可她不信这家人。
王秀娥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借出去容易，明天要回来比登天还难。
“银子可以借，但得打欠条。”
王秀娥的脸当场就绿了。
“打欠条？你，你这不是存心寒碜人吗！一个村的借几个铜板还要立字据，你当我家是赖账的？看不起谁呢！”
“我打。”
春杏没理她，扶着石磨站起来，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到楚小满跟前。
脸上那点血色还没回来，嘴唇干得起了皮，可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楚小满，不躲不闪。
“小满……小姐，我不识字，所以……按手印行不行？”
王秀娥还想说什么，被春杏那发了狠的眼神堵了回去，往门槛上一坐，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恨恨地哼了一声。
楚小满心里不知道是为什么滋味，转身走到自家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
“燕儿，拿张纸来。”
秦燕早就趴在墙边上热闹了，闻言“哎”了一声，转身跑回屋，从记账本上撕下一页，一溜烟送到楚小满手上。
楚小满接过纸，蹲在石磨前，一笔一划写清楚。
今借秦家碎银，用于春杏安胎买药，秋后归还。
写完递到春杏面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完了抬头看她。
“听明白了？秋后还，利息就不要了。”
春杏点点头，伸出拇指，在楚小满递来的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名字底下按了个红红的指印。
指印按得端端正正，没有半分敷衍。
楚小满从袖口摸出几块碎银，搁在石磨上。
春杏伸手拿过银子，攥在手心里，朝楚小满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
转过身，独自一人扶着墙，往村医家的方向走去，背影瘦瘦小小的，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几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转身进了院里。
一眼就瞧见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屋出来，竟悄默声的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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