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立规矩
犁壁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一道一道的干土痕横七竖八地爬在上头。
跟借出去的时候比，像是换了副筋骨。
一看就是撞上了硬东西还不肯绕，硬生生犁过去的。
那村民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马，平时在村里话不多，此刻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搓着衣角，脸上堆着干笑。
“小满姑娘，这犁……我拿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真不是我弄的，我一路抬过来可小心了，你看我手都磨红了。”
楚小满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周叔呢，怎么是你来还？”
马福贵支支吾吾。
“周叔忙着呢，让我顺道给您捎过来。”
楚小满没再追问。
跟这种人掰扯没用，他只会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周大有她了解，办事牢靠，借东西比借命还上心，不可能还犁连泥都不擦。
十有八九是马福贵自己用的时候磕了，不敢跟周大有说，抢着把犁送回来，想在楚小满这儿糊弄过去。
“知道了，你回吧。”
马福贵巴不得这一声，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楚小满让秦峥扛着犁，一道去了周大有家。
周大有正在院里劈柴，见两人进来，斧子往木桩上一搁，笑着迎上来。
“小满来了？犁还回去了吧？”
“周叔，您自己看。”
楚小满侧身让了让，秦峥把犁往院当中一搁。
周大有一看那几道磕痕，脸上的愧色压都压不住。
“是我的问题，我没盯好，我该亲自送过去的，这样，回头我把福贵叫来骂一顿，这犁的修理钱让他出。”
楚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也不好冲他发。
“周叔，犁磕了不打紧，可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这头一回，之后再出现这种情况，我是借还是不借？”
楚小满弯腰把犁扶正，拍了拍辕身上的土，直起腰来看着周大有。
“要是按我的意思，往后这犁借出去，当日借当日还，谁借的谁负责，要是弄坏了就按孙师傅修犁的成本价赔，这规矩您要是认，咱就写个牌牌挂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周大有听完，看着楚小满，心里那点惭愧里头又生出几分佩服来。
“成，就按你说的办，牌牌的事我来弄，我让识字的写一块，挂老槐树底下，过路都能看见。”
从前大家穷得叮当响，没几样公用的东西，借来借去全靠一张脸。
如今秦家出了曲辕犁这种好东西，往后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没个规矩确实不行。
楚小满点点头，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来。
“周叔，还有就是，我想跟孙师傅商量商量，让他头一批先紧着咱军户村，您先把村里想买的户数摸一摸，回头报个数给我。”
周大有没想到楚小满想得这么周全，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搓着手道。
“好，小满，叔替全村人谢你，这事我之前也琢磨过，就是没敢跟你提，怕你嫌麻烦。”
楚小满摆摆手。
“周叔别这么说，都在一个村住着，先紧着自家人，应该的。”
周大有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转头把福贵叫了过来。
马福贵缩着脖子进了院，一看周大有那张脸，脚底下就有点发虚。
“叔，您找我？”
“那犁是你磕的吧，小满那丫头不计较，是人家大度，明儿去孙木匠那儿，帮工三天，工钱抵修犁的账。”
马福贵还要嘴硬，梗着脖子道。
“真不是我，我拿过来的时候就……”
周大有一眼瞪过去，马福贵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终于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应了。
这边楚小满刚到家，就看见秦峥和秦燕蹲在院里，面前摆着两大盆皂液。
秦燕搅皂的胳膊酸得直打颤，换秦峥上，秦峥搅了没几下就龇牙咧嘴，把搅棒往盆里一杵。
“这什么破活，比锄地还累。”
“你才搅几下就喊累，我都搅了一上午了。”
两人一边搅一边拌嘴，院里闹哄哄的。
楚小满走过去，从屋里拿出个油纸。
“这是最早那批防风裂的药皂，我晾透了，你们明天别去安平镇了，去清溪镇。”
秦燕一听就来了精神。
“清溪镇？那不是比安平镇还远吗？”
“远是远了些，可那边镇上布坊多，染坊也多，那些在布坊里做工的妇人，成天泡在水里，咱这药皂就是给她们用的。”
第二天一早，秦峥和秦燕挎着包袱出了门。
坐了半程牛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清溪镇。
镇子比安平大了一圈，主街上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光是布坊就瞧见三四家。
街上人来人往，光看衣裳料子就比安平镇那边鲜亮不少，连路边卖糖人的摊子都围了一圈小孩，手里攥着铜板叮当响。
秦燕找了个街口，刚把包袱铺开，就发现不对劲。
旁边卖针线的，卖头绳的，卖干果的几个摊子，跟商量好了似的。
你一挪我一挤，硬生生把他们挤到了街角一个背阴的角落里。
“哥，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秦燕压低嗓门，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卖针线的大婶。
那大婶正拿眼角余光瞟他们，见秦燕看过去，赶紧把脸一扭，假装整理摊子。
秦峥也看出来了，但没里他们。
只自顾自的把药皂一块块码齐，又切了几块试用皂摆在布上。
出门前嫂子交代过，在外头别跟人置气。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布包，看样子是刚从哪家布坊下了工赶着回家。
秦燕眼睛一亮，抓起一块切好的药皂就迎了上去。
“大姐，您等等……”
那妇人脚步一顿，警惕地看了秦燕一眼。
“干啥？”
“您手背上这裂口，是不是在布坊泡水泡的？”
秦燕把药皂递过去。
“您试试这个，我家自己做的药皂，专治风裂，不要钱，您抹手背上搓两下就知道了。”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把药皂在手背上搓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眼睛亮了起来。
方才还干得发紧的皮肤，这会儿摸上去滑润了不少。
“这……怎么卖？”
“一百零八文一块，买三块搭一小块洗衣皂。”
秦燕报完价，心里捏了把汗。
一百零八文，搁在清溪镇能买好几斤肉了。
可那妇人没吭声，只低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布包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秦燕手里。
“给我拿三块，我妯娌手上也裂得厉害，给她捎一块。”
秦燕接过银子，手都有点抖。
她给那妇人包了三块药皂，又搭了一小块洗衣皂，那妇人揣进布包里，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摊子，像是记住了这个角落。
没一会儿，那妇人又折回来了，身后跟着另一个岁数差不多的妇人，那人还没走近就伸着两只手，指节上全是裂口。
“就是这家的皂？给我也来三块。”
正卖得起劲，街口晃过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跟着两个瘦猴似的跟班，手里转着根木棍，往摊前一站。
“哟，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街口摆摊，头一天得先跟爷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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