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逃荒百姓
楚小满的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拍了拍前头赶车老把式的肩膀。
“大叔，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郭，常年跑镇上这条线，头也没回，拿鞭子轻轻抽了抽牛屁股。
“西边过来的，河西那边连年地旱，可官府还有收税，没法子，只能把地卖了，可怜哟，前头还有一拨嘞，比这还惨。”
秦燕听着，眼睛却挪不开。
只见那群人里头，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像魂已经走了一半。
秦燕嗓子眼发堵，小声开口。
嫂子，咱们能不能……给他们些吃食？”
郭老汉耳朵尖，嗤了一声，吐了口烟。
“我劝你们别靠太近，听说前头有个村子，好心给了半块饼，结果一窝蜂全涌上来抢，惨的很！”
秦燕抿着嘴没吭声，又往树底下看了一眼。
那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往路上望，目光正好跟秦燕对上，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秦燕心里一紧，赶紧把脑袋转回来，往楚小满身边靠了靠。
秦峥也没说话，方才打赢地痞那点得意劲儿全散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裤腿，嘴唇抿得紧紧的。
楚小满看着那群人，心里沉甸甸的。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饿到极处，人就不像人了，什么体面礼数的，全被胃里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不想给，是不能这么给。
七八个人围上来，三双手也分不过来，到最后好人做不成，反倒惹一身骚。
“郭叔，那你们这条线上跑车的，一般咋办？”
“能咋办，绕道走呗，眼不见心不烦，也有人给过干粮，掰碎了从车上往下撒，不往人手里递，撒完就赶车跑，省得被围。”
楚小满想了想，这法子倒是可行。
她跟郭老汉商量好了，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掰成小碎块，用油纸包了。
等牛车慢慢经过那棵老榆树时，她伸手把纸包往路边一扔，然后拍了拍郭老汉的肩。
牛车猛地加快速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碎石，颠得人晃了两晃。
楚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媳妇一直盯着她们，看见这动作，整个人像疯了般扑过去，一把抓起油纸包。
趁还没人围上来，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了婴儿嘴里。
牛车走得太快，后续已经看不清了。
秦燕却忍不住，眼圈已经红了，小手攥着楚小满的袖子，声音发颤。
“嫂子，那个孩子……看着才几个月大……”
楚小满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这世道就是这样，天灾一茬接一茬，今年河西旱，明年没准就是河东涝。
光靠施舍，填不满这个窟窿。
可她心里那点闷，还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郭叔，他们这样多久了？镇上的衙门里不管，不想着赈灾吗？”
郭老汉把鞭子搁在腿上，摸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吧嗒了两口。
“开春就开始了，镇上倒是支了两口粥棚，一天发一回，就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顶什么用？”
楚小满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人现在还是逃荒的百姓，拖家带口，走一步算一步。
可要是再过一两个月还是没着落，饿到连树皮都啃光了……
饿到极点的人，聚在一起那不就是伙不要命的土匪？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压，没说出来。
秦峥和秦燕还小，那些事不该让他们跟着操心。
回去得跟周大有提一嘴，让村里人夜里警醒些，村口那几条路也该设个岗。
秦羽那边也得说，他在营里，消息比她灵。
牛车到了村口，日头已经沉到山那头了，天边烧出一片红。
楚小满远远就看见秦羽站在村道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身上还穿着营里的甲胄，肩甲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衣摆也撕了道口子，看起来是在哪儿挂破的。
那点暗红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
楚小满心里猛地一紧，没等牛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怎么又伤了？”
“没伤，不是我的。”
秦羽迎上来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从车板上接下来。
楚小满没全信，伸手拽过他的胳膊，翻过来看了看袖口底下。
确实没有新伤口，只是甲衣上溅了些血点子，才干透不久，蹭在肩甲和护腕的缝隙里。
她这才松了口气，手却没松开。
“怎么回事？”
秦羽往村口方向扫了一眼，言简意赅。
“千户安排边境侦巡，郑营带队，没想到他路线判断错了，把人带进了敌方的巡逻范围。”
“我带着人从侧翼绕过去兜底，把人捞出来了，然后郑营被千户记过，罚了三个月饷。”
楚小满听到这儿，心里那点后怕还没散干净，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郑营那人，本事不大，心眼不少，
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真到了刀刃上就露怯。
带兵走错路，把人送进敌方巡逻圈，这不是拿手下弟兄的命开玩笑吗？
秦羽一个捞字，听着轻巧，可那是往敌人口袋里钻，稍慢一步就是连自己一块儿折进去。
这回郑营栽在秦羽手里，还是被他亲手救出来的，那滋味怕是比挨一顿军棍还难受。
两人并肩往家走，秦峥和秦燕跟在后面，谁也没提逃荒的事，一路闷着头。
走到郑家门前时，院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是郑营压着嗓子的怒骂声。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还敢跟我要银子，你那肚子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做的？”
门缝里漏出春杏低低的哭声，夹着王秀娥劝架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可话还没说完，又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当初我还不如娶了那个傻子，人家又能给家里赚钱，又能卖人参的，不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躺着……”
这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楚小满脚步一顿。
她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噌地就顶上了嗓子眼。
瘌蛤蟆想吃天鹅肉，难不成他想娶她就一定会嫁？
还好当初慧眼识珠选了秦羽。
要不然……
楚小满想到被灌转胎药的春杏，胃里一阵翻腾，比吃了苍蝇还膈应。
她偏头看了秦羽一眼。
秦羽也正好低头看她，目光撞在一处，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亮得很。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楚小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秦羽目视前方，步子没停，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楚小满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心里那点膈应散了大半。
却不想，刚走两步，就跟从院里摔门出来的郑营打了个照面。
他瞧见这两人，后半截骂春杏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口气堵在胸口，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秦羽没停步，也没看他，只把楚小满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从郑营面前走了过去。
郑营站在自家门槛上，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眼底那点阴沉压都压不住。
他判断失误是不假，可那小子平常闷葫芦一个，怎么那天晚上跟换了个人似的，掐着点儿似的从他最丢人的地方钻出来？
这不就是等着看他出丑吗？
既然是秦羽先算计他的，那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这小子刚在营里开始冒头，想让他没脸，法子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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