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分家
一行人进了院门，就见灶间灯亮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听不太真切，但语气里都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秦羽实在是累极了，今天替郑营查屁股，又赶着回来，眼皮都快撑不开，跟她低声说了几句，便拖着步子回了新屋。
秦燕和秦峥因着方才路边那帮逃荒人的惨状，一路上谁都没吭声。
进了院门也只闷头各回各屋，连小黄凑上来摇尾巴都只敷衍地摸了一把。
只有楚小满跟着声音进了灶间。
只见陈秀丽正跟一个面生的妇人坐在灶前择菜，两人头凑在一处，一个说一个听。
那妇人四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脸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子比陈秀丽还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地里的手。
陈秀丽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小满，来，这是你黄婶子，我还没嫁人那会儿的好姐妹，嫁到隔壁杏花村去了，今儿回娘家顺道来看看我。”
黄嫂子抬起头，冲楚小满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看着倒是个爽利人。
“这就是你家小满？可比你说的还俊。”
楚小满叫了声“黄婶子”，顺手从灶台上拿了把豆角过来，坐到小板凳上一边择菜一边听两人说话。
听了几句就听明白了。
黄嫂子两口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还得养弟弟一家五口。
这不就是典型的老实人吃亏，泼皮占便宜吗？
末世里这种人活不长，可在这村里，沾着亲戚两个字，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揭都揭不下来。
陈秀丽叹了口气，把话头接回方才。
“你这日子，我听着都替你累得慌，你这脾气也是好，换了我，早掀桌子了。”
黄嫂子把手里的茶碗往灶台上一搁，嗓门不高，可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掀了，上个月掀过一回，他二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闹得全村都来看热闹，当家的嫌我丢人，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陈秀丽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眉头拧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忍着，你忍得了一时，忍得了一辈子？”
黄嫂子眼圈有点红，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忽然抬眼看向楚小满。
她也不是要谁拿主意，就是闷得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想听句实在话。
楚小满见她看向自己，知道她和陈秀丽关系不错，手上择着菜，头也没抬。
“那趁秋收前，把家分了吧。”
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年月，分家这两字可轻易提不得。
村里人大多是几代同堂，地少人多，劳力就是命根子。
一旦分了家，地不够种，活不够干，日子只会更难过。
特别是黄嫂子公婆还在，这要是提了，那就是不孝，就是不顾手足，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小满啊，这话说的容易，可她男人那个性子你又不是没听见，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你让他分家，他指定跟你急。”
楚小满把手里的豆角掐完最后一根，搁进盆里，抬起头，目光稳稳当当落在黄嫂子脸上。
“黄婶子，我先问你一句，你家那地，从种到收，你小叔子一家伸过几回手？”
黄嫂子想都没想。
“一回都没有，播种的时候他们说要走亲戚，收粮的时候他们又说身子不爽利，年年如此。”
“那粮打下来，怎么分？”
“先紧着公中留，剩下的按人头分，他家五口，我家两口，分下来他们那份比我们多一倍不止。”
楚小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秀丽。
“娘，你听听，婶子熬了这些年，再熬下去，地都抵光了，到时候想分都没得分，而且要分就得趁着秋收前分，白纸黑字写明白。”
陈秀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心里也明白，黄嫂子那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再不分家，人就得熬干。
刚才那话听着刺耳，可仔细一想，理儿是这个理儿。
黄嫂子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那点火光，半天没吭声，脑子里跟熬粥似的翻来滚去。
可不是嘛，秋收前把地分了，各收各的粮，老二家就算想赖，也没处赖去。
要是等秋收完了再分，粮都归了公中……
怎么分还不是婆婆说了算？
到时候哭都没处哭。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比方才亮了。
“小满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秀丽，我先回了，你这儿媳妇，了不得，等我把家分了，请你们娘俩来吃饭。”
黄嫂子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楚小满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心想，难怪陈秀丽和黄嫂子能当这么多年姐妹。
骨子里是一路人，都是能扛事的，只是一时被日子压住了，点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第二天一早，秦羽出门去营里，刚走到巷口，迎面撞上郑营。
郑营脸色不好看，眼下青着一圈，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瞧见秦羽，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肩膀一撞，从秦羽身边擦了过去，靴子踩在地上啪啪响。
秦羽被他撞得偏了半步，肩膀上的旧伤被这一顶隐隐发紧。
他眉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跟这种人计较什么，越计较越来劲。
他把肩上的包袱带子紧了紧，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连头都没回。
郑营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挺直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
且等着吧，新仇旧恨，一笔一笔算。
他啐了一口唾沫，走了。
营里这天清点军械甲胄。
军械官领着几个兵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旧兵器锈蚀了不少，甲胄的系绳也烂了些。
按说边关常年潮湿，铁器生锈是常事，可这回清出来的数目比往年多，军械官皱了皱眉，让人列了清单报上去。
消息不知怎么漏了出来，到晌午的时候，几个小兵凑在伙房外头嘀咕。
一个瘦高个咬了口饼，压低嗓子。
“听说了没，库房里那批旧兵器，锈得都快烂了，上头怪下来，说咱营里管得不严，损耗太多。”
“谁管的？”
“还能有谁，新升的那个秦百户呗，听说他管着西线的军械巡查。”
“不能吧，秦百户才升多久……”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传下来的话，说是要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再往下说。
可那话像长了腿，一个传一个，到下午操练的时候，连隔壁营的兵都听说了。
秦羽从校场回来，周大头就凑上来，压着嗓子把听到的学了一遍。
他越说声越低，说到最后，自己先急了。
“秦百户，你得跟千户说清楚，这明摆着是有人使绊子。”
秦羽眉头微拧。
他分管的器械他天天过手，那批旧兵器本来就锈，上月他还专门打了报告申请更换，批文还没下来。
可这流言来得蹊跷，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郑营被记过之后传出来。
要说没人递话，他是不信的。
正想着，营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千户赵铮掀帘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秦羽身上。
“秦羽，你出来一下。”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048/5450598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