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游医骗人
碗底朝天，赵老四把嘴一抹，砸了砸舌头，正准备说“啥味儿没有”，忽然眼睛一瞪。
“哎，不疼了，真不疼了，方才还嗡嗡响呢，这药水一灌，脑袋跟卸了块石头似的。”
围观的村民炸了锅，呼啦一下围上来。
“老四，你真不疼了？”
“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你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麻了不知道疼。”
赵老四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疼，是真不疼了，脑袋清亮得很。”
游医慢条斯理地把碗收起来，山羊胡翘了翘。
“怎么样，各位？我说了，随缘给，不图钱，就图个善缘，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几包黄纸包的药，往树根上一字排开。
“这药制作不易，符纸得用朱砂画，药引子得赶在子时采，一副怎么也得一两银子，有需要的，拿回去一副下去，保你药到病除。”
刚才还兴冲冲的村民一下子退了半步。
这年头，一两银子够买半袋子粗粮，够一家子吃上大半个月。
赵老四也缩了缩脖子，方才那点兴奋劲凉了半截，蹲回墙根底下，烟杆子往嘴里一塞，吧嗒吧嗒抽起来。
人群里，刘二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一两银子，你抢钱呢？赵老四那是碰巧，他本来就一阵一阵的，疼过去就好了，你这符水有没有用还两说。”
游医脸上的笑收了收，瞥了刘二成一眼。
“这位老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行医二十余年，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赵老哥这头风是陈年旧疾，要是没我这符水，今晚准得再犯，你凭什么说没用？”
刘二成被他这一通抢白，脸涨了涨，梗着脖子道。
“你说你医术高，那你敢不敢治个难的？我们村东头秦家，他家老爹当年打仗伤了腿，在炕上瘫了好些年，镇上大夫看了都说没法治。”
“你要是能把秦城治好了，别说一两银子，二两我也掏，你要是治不好，就趁早收了你的幡走人，别在这儿糊弄人。”
游医眼珠子转了转。
秦家？
他这一路走过来，是瞧见有几间新盖的瓦房，墙是新的，院门也是新打的，一看就是村里过得最殷实的人家。
要是能攀上这家，别说一两银子，怕是十两八两也能榨出来。
“好，那我就去会会这位秦老哥，要是治不好，我分文不取，当场把幡撕了。”
好事的村民一听，呼啦啦跟着往秦家涌。
有人跑得快，先一步到了秦家，拍着院门喊。
“秦老哥，有个游医说要来给你看腿。”
秦城正坐在院里枣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根麻绳，慢慢练站。
小黄趴在他脚边打盹，听见拍门声抬起头，耳朵竖了竖，没叫。
秦城把绳子搭在轮椅上，自己转着轮子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乌泱泱站了半圈人，打头那个尖嘴猴腮的游医满脸堆笑，朝他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秦老哥吧？好气色，好气色。”
游医一边说，一边往院里走，进了院门先没看秦城，眼睛先往四处扫了一圈。
这家底，少说也值百两银子往上。
“秦老哥，我方才在村口就听人说了，你这条腿是打仗落下的旧伤，多少年了？”
游医一边从怀里掏家伙，一边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长串词，跟念经似的，听得围观的村民一愣一愣的。
秦城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把那张符纸点着，灰往碗里撒，又倒腾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在碗里搅了搅。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游医念的词他一个字听不懂，可那手忙脚乱的样子，跟他当年在营里见过的那些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把式一模一样。
“秦老哥，来，把这碗符水喝了，我再给你扎两针，保你当场就能站起来。”
游医把碗往秦城跟前一递，脸上笑得殷勤。
秦城没接。
他把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往后靠了靠，目光在那碗灰水上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游医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这事……我得等我儿媳妇回来。家里的事，她说了算。”
游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飞快地堆回来。
“哎哟，秦老哥，治病这事哪能等？你这腿多拖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我说了，等她回来。”
他打仗那会儿见过的事多了，江湖骗子这套把戏，哄得了村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哄不了他。
可这人既然来了，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他也不好直接轰人，只能先拖着。
有人机灵，已经拔腿往新地方向跑了。
楚小满正在地头跟二狗大金说冬小麦的垄距，远远看见村里人跑来，气喘吁吁地喊。
“小满，快回去看看，有个游医上你家了，说你爹那条腿他能治。”
楚小满把锄头往二狗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家走。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那游医正拿着碗往秦城手里递，嘴里还在念叨。
楚小满拨开人群走进去，往秦城旁边一站，低头看了看那碗灰扑扑的水，又看了看石磨上摆着的符纸和药丸，没说话。
游医见来了个年轻媳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更浓的笑。
“这位就是秦家儿媳妇吧？我正给秦老哥看腿呢，我这符水……”
楚小满伸手把那碗水接了过来。
她端着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又拿起石磨上那几粒黑药丸，在指尖捻开，凑近了细看。
“镇痛散，加了点曼陀罗花，难怪喝了暂时不疼了，可这副药喝下去也就管两三个时辰，时辰一过，该疼还疼，你拿这个糊弄人，也不嫌手累。”
游医脸上那点笑瞬间僵住了，两只小眼睛飞快地转了两圈，干笑了两声。
“你这媳妇，不懂别瞎说，我这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楚小满从石磨上捡起那张没烧完的符纸。
“朱砂里掺了红土，符纸是镇上两文钱一刀的黄裱纸，你这一套成本不到三文，开口就要一两银子，这买卖比抢钱来得快。”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个骗子。”
游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把碗往石磨上一搁，转身就想走。
楚小满比他快一步，侧身拦在院门口，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了一声。
“秦峥，搭把手，捆树上。”
游医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楚小满反手一拧，整个人被按得弯下腰去。
秦峥麻利地把麻绳往他胳膊上一套，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绳子另一头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粗枝上一甩。
两人合力一拉，游医整个人被吊得脚尖离地半寸，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犯什么王法了。”
游医在半空中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起先还嘴硬，嚷嚷着要去衙门告他们，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求饶。
“各位乡亲，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混口饭吃……放我下来吧，我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村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拨浪鼓响。
货郎挑着担子从官道上拐进来，走近一看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树上还吊着个活人，吓得担子差点脱肩。
“秦家嫂子，这……这不是上回在清溪镇卖符水的那个老孙吗？这可是神医啊，怎么把他捆起来了？”
说着就要给他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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