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小的作证
货郎走到老槐树底下，树上已经空了，只剩一截断绳头在风里晃荡。
他逮着刘二成问，刘二成打着哈欠说。
“你来晚了，秦家媳妇跟秦峥天不亮就把人送县衙去了，这会儿怕是快到镇上了。”
货郎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官道上跑。
从军户村到镇上他一路没歇脚，跑得满身是汗，衣裳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嗓子干得冒烟也没停下。
跑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屋脊，他逮着个人就问县衙在哪儿，连问了三个，才摸到那条青石板铺的老街尽头。
县衙门口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房里一个老衙役正靠着墙打盹。
货郎报了来意，老衙役抬了抬眼皮，往里头努了努嘴。
“堂上审着呢，你自个儿进去吧。”
大堂上，那游医跪在堂下，山羊胡耷拉着，衣裳皱巴巴的，膝盖底下垫着草绳绑了一宿的印子。
“大人明鉴啊，小人就是个走方郎中，混口饭吃，从没害过人，昨儿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捆了一宿，手脚都勒坏了，求大人给小人做主啊。”
吴清风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方惊堂木，面皮白净，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肃静，小满姑娘……楚小满，你说他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可有凭据？”
虽然他一定相信自己的政绩，但多少还是要走一下流程的。
楚小满站在堂下，一身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拢得利利索索，朝吴清风欠了欠身，声音清朗。
“回大人的话，捆他属实，民妇认，可他挨个村子卖假药，骗了不知多少人家，被民妇当场识破才让人把他捆了送来的。”
游医在地上扭着脖子急了眼。
“大人别听她胡说，她一个村妇懂什么医术，草民那符水是祖传秘方，专治陈年旧疾……”
楚小满没跟他吵，只把手里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和一小撮黄纸灰，她双手递给旁边的衙役，又朝吴清风道。
“大人，这是从他药包里取的样，里头掺的是曼陀罗花，这药喝下去，暂时什么疼都止住了，可过了药劲，该疼还疼，治标不治本。”
吴清风把那几粒药丸接过来，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又捏碎了一粒在指尖上捻了捻，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虽不是大夫，可曼陀罗花什么味儿他还是闻得出来的。
早些年镇上出过有人用这花入药过量，吃死了人，他亲手断的案。
“去请镇上的孙大夫来。”
衙役跑得飞快，没一会儿的工夫，孙茂才挎着药箱进了堂。
他捏起那药丸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两下，眉头拧成疙瘩，朝吴清风拱手道。
“回大人，这药丸里确实掺了曼陀罗花，此物有镇痛之效，可也有毒性，民间庸医常拿它糊弄人，用久了反伤身。”
吴清风把药丸搁回案上，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耷拉着脑袋的游医身上，一拍惊堂木。
“你可认罪？”
游医趴在地上，朝着吴清风又磕了个头，眼珠子滴溜溜转。
“大人，草民冤枉，就算这药是假的，可草民一文钱都没骗着啊，甚至还被秦家那婆娘把我吊在树上，连口水都没让我喝……”
吴清风冷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没骗着钱就不算骗了，本官问你，你在别的村骗了没有？”
游医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又挺直了些腰板，话里透着股老油子的底气。
“那都是他们自愿的，没人逼他们，大人若是不信，叫人来对质，看谁肯站出来指认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稳得很。
走江湖这些年，他早摸透了这些庄稼人的脾气。
买药的时候个个感激涕零，等出了事，没一个愿意跑到衙门来惹官司。
乡里乡亲的，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犯不着为了几十文钱得罪一个跑江湖的。
只要没人来作证，这案子就断不了。
顶多挨顿板子，关两天，出来换个村接着干。
堂上一时静了静。
吴清风也皱了皱眉。
他断案多年，没人证，没苦主，光凭楚小满从游医药包里翻出来的几粒药丸，定不了大罪。
最多是个私卖假药，打几板子撵出去，回头换个地方接着骗。
他正要开口，听见堂外人群里一个哑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小的要作证。”
货郎从堂外大步走进来，衣襟敞着，额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个灰扑扑的布包。
他跑了一路，嗓子干得冒烟，可嗓门还是亮堂堂的。
他走到堂前，朝吴清风磕了个头。
把布包往地上一摊，里面是几包黄纸包的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大人，小的在清溪镇买了他的药，花了三十几两，他说能治好我娘的腿疼，可根本就是换了层皮的假货。”
游医跪在旁边，看见货郎进来，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垮着，头快埋到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连他自个儿都觉得这会儿再狡辩也没人信了。
吴清风看了看货郎摊在地上的药包，又看了看游医那副心虚的模样，惊堂木一拍。
“游医孙某，欺瞒乡里，贩卖假药，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游医身子一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吴清风压根没理，铁面如山的判了游医退还货郎三十两，另罚银五两充公，当堂收监，押入大牢候审。
两个衙役上前把游医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外走。
经过楚小满身边时，游医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耷拉着脑袋被拖出了大堂。
退了堂，货郎攥着追回来的三十两银子站在衙门口，犹豫了半天，到底走上前去，把银子往楚小满手里一塞。
“嫂子，这钱你拿着。”
楚小满被他塞了个措手不及，疑惑的抬眼看他。
“这是你的钱，给我做什么？”
“我……”
货郎攥着银子站在原地，粗糙的大手把银锭攥出了汗印子，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才闷声道。
“我娘那腿，我还是不放心，嫂子，你有真本事，我看得出来，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给我娘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盯着楚小满，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生怕她嘴里蹦出个不字来。
楚小满把他塞过来的银子又推回去，态度明明白白。
“银子收好，我毕竟不是正经大夫，你留着，找个正经大夫给你娘好好瞧瞧。”
货郎见她不肯收，急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嫂子，我娘那腿不能再拖了，你就当行行好，跟我回去一趟，往后我走货路过西域，你要什么种子我给你带什么，绝不糊弄你。”
西域？
这可是好地方。
要是能把胡萝卜，葡萄，石榴……弄回来，别说这一片军户村，整个边关的吃食都能多出好几个花样。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你娘的腿，胆不一定能瞧好至于西域的种子，你下趟走货，要是真能带回来什么稀罕种子，我按市价收，不让你白跑。”
货郎一听她松了口，整个人松了口气，连声应着。
“成成成，嫂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方便？”
“就现在。”
三个人穿过镇子，往货郎家走去。
货郎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小满跟没跟上，那副模样比方才在堂上作证的时候还紧张。
秦峥跟在楚小满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截麻绳，走了半条街才把绳子系回腰上，低声嘀咕了一句。
“嫂子，你真要去啊？”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048/5450598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