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图谋不轨
楚小满正往门板上写字，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朝后排指了指。
“进来坐，找个空位。”
郑丫像得了赦令似的，低着头快步溜进来，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把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一堂课下来，楚小满发现这丫头跟旁人不一样。
那些半大孩子坐不住，屁股上跟长了刺似的，没一会儿就扭来扭去，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年轻媳妇们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听着课，嘴上也闲不住，时不时搭两句话。
只有郑丫，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墙上的字。
楚小满写一笔她就在底下拿指头跟着画一笔，画完了还在膝盖上比划两下。
下课的时候，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个小子出门差点撞翻了周大有搁在门口的水桶。
媳妇们围上来问东问西，这个问地肤子山上哪片长得多，那个问艾草和蒿子怎么分。
楚小满一一答了，又嘱咐了两句用法，才把人打发走。
一扭头就瞧见这丫头等人走光了才站起来，慢吞吞往门口挪。
然后趁人不注意自己溜到仓房后面的墙边，手里攥着根从院里捡的树枝，低着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楚小满有些奇怪的凑过去一看。
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映入眼帘。
虽然笔画歪得厉害，横不平竖不直，可一笔一笔描得极认真，一看就是用了心学的。
“写得不赖。”
郑丫吓了一跳，树枝差点脱手，脸涨得通红，把树枝往身后藏，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到。
“我……我随便画的，写得不好。”
“头一回写，能写成这样就不错了。”
楚小满从兜里摸出块炭条递给她。
“回去拿这个在纸上写，比树枝好使，你方才那个田字，横笔再平一点，竖笔再直一点，就跟咱地里那垄沟似的，歪了不好看。”
郑丫接了炭条，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站了两息，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小声道。
“嫂子，明天还教新的吗？”
“教，天天教，你来就行。”
郑丫点了点头，攥着袖子转身走了，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小满看着郑丫头瘦瘦小小的，心里动了一下。
这眼神她似曾相识，就像是她刚穿过来的时候看陈秀丽一样。
楚小满心情有些复杂。
秦燕一晃眼没瞧见楚小满的身影，这才找了过来，看着郑丫走远的背影，压低嗓子跟楚小满嘀咕。
“嫂子，郑丫在郑家也可怜的恨呐，你是不知道王秀娥在家天天骂她，春杏还总支使她干活，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楚小满听着，没接话。
谁说不是呢。
其实郑丫在郑家的处境，她不用秦燕说也能猜个大概。
王秀娥那种人，连春杏怀了孕都舍不得给她卧个鸡蛋，何况一个捡来的丫头。
郑丫在家里就是个出气筒，干活最多，吃饭最少，挨骂最勤。
“嫂子，你说她来听课，王秀娥知道吗？”
“八成不知道。”
“那要是知道了呢？”
“知道了也不怕。”
楚小满把盒子盖上。
“我又没收她钱，教人认字认药，到哪儿都说得过去，王秀娥要闹，让她闹周叔跟前去，看周叔站哪边。”
秦燕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再多说，帮着收拾板凳去了。
下一次开课，楚小满照例在门板上写了个新字，教完了又拿出一把晒干的地肤子，一人分了一小撮，教她们认叶子的形状和气味。
地肤子晒干之后缩成一小团，叶片细碎，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涩味。
几个媳妇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的说像艾草，有的说像干草。
楚小满挨个纠正了，说地肤子味涩不冲，艾草味重带苦，两样不能混。
发到郑丫的时候，楚小满多拿了一份，用纸包好了搁在她手边。
“带回去看，记不住就闻闻味儿，这是地肤子，你现在不熟悉，闻多了就认得了。”
郑丫愣了一下，直到下课要走的时候才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楚小满一眼。
满是局促，两只手绞着衣角，像是想道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小满朝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她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走了。
夜里，秦羽从营里回来，甲胄卸在堂屋，换了身旧短打坐到炕边。
楚小满正拿着账本在灯下算账，见他进来，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营里有点事。”
秦羽把靴子脱了，搁在炕脚，盘腿坐上来，眉头微微拧着。
“我觉得郑营最近不太对劲。”
楚小满搁下炭条，偏头看他。
“怎么不对劲？”
“以前他在千户面前也殷勤，可都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可这阵子不一样。”
“最近倒好，三天两头往千户营房里跑，端茶倒水格外殷勤，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天他还主动揽了巡边的苦差事……”
楚小满皱了皱眉。
“巡边？他一个百户，底下没兵？”
“有，可他偏要自己去，说百户亲自巡边才显得重视，千户被他哄得高兴，当众夸了他两句，说他忠心可嘉。”
秦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总觉得他这人无利不起早，突然这么殷勤，要么是想往上爬，要么是另有所图。”
“我已经让周大头留意着，郑营底下那几个兵，有两个跟我手底下的人同乡，有什么动静瞒不过去。”
楚小满把账本合上，靠在炕头，想了想，把镇上赵家皂坊的事说了。
赵五找了郑营搭线，想往营里送皂，李军医给退回去了，郑营没吃上肉，肯定憋着气。
如今又在千户面前献殷勤，又揽巡边的苦差，这两件事摆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秦羽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半晌才开口。
“郑营这人睚眦必报，上回校场那事他记着呢，明面上他不敢跟千户对着干，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法子多的是。”
“巡边这条路我走过，沿途几个哨所都归他管，他要是想在路上做点文章……”
他没往下说，可楚小满听懂了。
秦家往营里送药皂走的是官道，每隔几天就有一批货送过去。
要是郑营在巡边的时候以“检查”为名扣了货，或者在路上使个绊子，那秦记的生意就要断一截。
“明面上的不怕，他要是敢明着扣咱的货，李军医头一个不答应，我就怕他暗地里使绊子，让咱连货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秦羽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楚小满搁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他手心粗糙，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搭在她手背上沉甸甸的，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透过来。
“不管他使什么绊子，我都挡在你前头。”
窗外小黄叫了一声，短促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叫完又安静下去。
楚小满偏头往窗纸那边看了一眼，扭头便对上秦羽亮堂堂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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