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红红火火
秦羽没说话，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的贴着她背。
夜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墙根底下小黄趴着打盹，尾巴尖偶尔拍一下地。
站了片刻后，楚小满先松了手。
“对了，跟你说个事。”
她退后半步，抬头看他。
“扫盲班办了这些天，我想挑几个手稳心细的媳妇专门做皂，按件给钱，做多少算多少，省得我一个人闷头熬，也省得她们白听课。”
秦羽靠着石磨站着，两只手撑在磨盘沿上，想了想才开口。
“好，要不要我跟周叔说一声，让他帮你挑人？”
“不用，我自己挑。”
楚小满摆了摆手。
“周叔出面，反倒像村里摊派，人家心里不乐意也得来，我自己挑的，干得好就留，干不好就散，谁也说不出什么。”
秦羽看着她，灯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堂堂的，嘴角那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在这儿，算是扎根了。”
楚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
当初她刚穿来那会儿，连话都说不利索，住的是漏风漏雨的杂物房，吃的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粥，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活下去。
如今倒好，有地有房有生意，还办上了扫盲班，村里人见了她都笑眯眯的，日子也算红火。
她突然想起自己研制的新皂，转身往灶间走，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刚脱了模，还没完全干透的药皂。
那块皂颜色均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地肤子和蛇床子混在一处的味道，清苦里带着一丝凉。
她走回来，拉过秦羽的手，把皂块往他掌心里一塞。
“明天带回营里，给李军医看看，就说新配的止痒方子，让他试试，要是好用，下一批就照这个方子做。”
秦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皂，又看了看她，忽然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和皂一块儿捂在掌心里，闷声道。
“你自己送就行，李军医认你。”
“我哪得空？明天扫盲班还上课呢，再说田那边二狗翻出来那两垄，我还得盯着，你顺手的事，别推。”
话音刚落，小黄忽然从墙根底下蹿起来，冲着院门外汪汪叫了两声。
两人同时扭头去看，院门外头空荡荡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楚小满噗嗤笑出来，趁秦羽愣神的工夫把手抽回来，往屋里走。
“行了，进屋吧，明儿还得早起。”
秦羽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帘子放下来，院里只剩小黄一只狗趴在月光底下，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扫盲班散了课，楚小满正蹲在晒场边上收拾门板上的炭条字。
秦燕从巷口跑过来，跑得辫子一甩一甩的，凑到她耳边。
“嫂子，翠玉让我带个话，说镇上客栈的老板娘问她能不能长期供草药，一个月要三斤干金银花，还有两斤黄芪，她拿不准，想问问你的意思。”
楚小满直起腰来想了想。
许翠玉认药认得快，手也稳，挖回来的草药炮制得干干净净，根须完整，品相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
客栈老板娘能找上她，说明她上回散卖的那几把金银花品质确实好。
“你回去跟她说，让她自己拿主意，价钱按刘掌柜那边收的行情走，别自己压价，压低了反倒让人看轻了货。”
“她要是不放心，就先量力而行，一个月先供一斤试试，别贪多。”
秦燕应了一声就要跑，被楚小满拽住袖子。
“你跑什么，话记住了没有？”
秦燕掰着手指头复述了一遍，又一溜烟跑了。
秦峥正蹲在晒场那头收拾板凳，听见这话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板凳腿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
他扔了板凳追到巷口，秦燕早跑没影了。
巷口空荡荡的，风把地上的干草叶子吹得打旋。
他站在巷口搓着手转了两圈，想跟上去又觉得不合适，不跟又急得慌。
两只脚在巷口那块青石板上蹭来蹭去，蹭得石板都发亮了。
陈秀丽从院里出来，正撞见他在巷口打转，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走过去，拿手里的扫帚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瞎转什么，人家姑娘自己有主意，你跟着掺和什么？”
秦峥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嘟囔。
“我没说要跟着，我就是……活动活动。”
“活动你回院里扫地去，晒场上的板凳还没搬完呢。”
秦峥被她连推带搡地拽回晒场，一步三回头地往巷口瞟。
陈秀丽只当没看见，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指了指满地散落的碎叶子。
“扫，扫完了再吃饭。”
秦峥攥着扫帚，低头扫了两下，眼睛又往巷口那边溜，扫了半天，那堆碎叶子也没见少。
那头郑家院里，春杏从后半夜就开始肚子疼。
起初是隐隐的抽痛，她翻了个身想忍过去，可越忍越厉害。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疼得蜷在炕上直冒冷汗，手死死攥着被角，嘴唇咬得发白。
炕席被她蹭得皱成一团，枕头也歪到了一边，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看着狼狈得很。
她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朝外头喊了一声。
“娘……娘！”
王秀娥把火钳子往灶台上一拍，听见喊声磨蹭了半天才黑着脸推门进来。
她站在炕边，一只手还攥着围裙角，低头瞅了春杏一眼，眉头拧得跟麻绳似的。
“又怎么了？”
春杏蜷在炕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她进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疼得倒了回去。
“娘，肚子疼得厉害……从后半夜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这会儿疼得直不起腰来。”
王秀娥站在炕边看了两息，嘴角往下压了压。
上回孙大夫的药钱刚掏完，这又疼上了，家里那点底子经得住折腾几回？
可到底还是转身去灶间烧了热水，又翻出孙茂才上回开的安胎药，抓了一把搁进药罐里，煎了一碗端进来。
药汤黑乎乎的，冒着苦涩的热气，她把碗往炕沿上一搁，也没伸手扶春杏。
“郑丫！”
她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去村东头把孙大夫请来，快着点。”
郑丫正在院里喂鸡，闻言把鸡食盆一搁就往外跑，跑到巷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娘，那鸡食盆搁哪儿？”
“搁院里，你赶紧去，回来再收拾。”
郑丫“哦”了一声，撒腿就跑，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的。
跑出去没几步就听见院里那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咕咕叫，好似嫌她走得太急没把食盆放稳。
王秀娥站在堂屋门口回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春杏靠在炕头，手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王秀娥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把围裙一摔回了灶间，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比方才大了不少。
春杏撑着身子把那碗药够过来，药汤已经凉了半截，她仰头灌下去，苦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就在这时，隔壁秦家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笑，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却热热闹闹的。
这笑声落在春杏耳朵里，比小腹的抽痛还扎人。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手搁在小腹上，直到眼眶发酸，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不明白。
同样是流放来的，怎么楚小满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她却冷冷清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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