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弯弯绕绕
秦羽把铜扣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方才翻出来的浮草重新拢回去，盖住兔子洞口，退后两步看了看。
确认跟旁边的草丛没两样，才顺着原路绕回孙七和马六歇脚的地方。
那两人还靠在树干上打盹，秦羽没惊动他们，在几步外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包袱往膝盖上一搁，闭了眼养神。
村里这边，春杏自打那天之后，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原先她还以为说自己太紧张了，可有一回她半夜起来解手，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她趴在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
就看见黑乎乎的一个人影。
她回屋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搁在肚子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村口遇到楚小满……
她应该能帮她吧？
可转念又一想，她跟楚小满的关系……
楚小满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伸手拉她一把？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万一真的有人盯着她……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能暂时作罢。
犹豫再三，还是跟王秀娥提了一嘴。
却不想王秀娥非但没当回事，还撇了撇嘴。
“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谁敢盯着你？你身上又没揣金子，人家盯着你干啥？盯你那张苦瓜脸？”
不过王秀娥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动了别的心思。
她琢磨着春杏这丫头八成是私下攒了体己，要不怎么郑营三天两头往外跑她还这么沉得住气？
于是她趁春杏去灶间烧水的空当，她踮着脚溜进堂屋，掀开柜子就开始翻。
等春杏端着水盆回来，便瞧见自己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衣裳扔了一地，王秀娥则蹲在炕边，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铁牌。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春杏把水盆往地上一搁，几步冲过去伸手就抢。
王秀娥往旁边一躲，把铁牌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脸上那点心虚转眼就换成了理直气壮。
“我翻你东西？这屋里哪样东西不是我郑家的？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拿出来我看看。”
“那是我的东西，你还我。”
两人就这么在堂屋里撕扯起来。
春杏挺着肚子不敢使大劲，手够着王秀娥的胳膊往外拽，王秀娥拿肩膀一顶，把她推得踉跄了两步。
王秀娥便趁这空档攥着铁牌一溜烟往巷口去了。
春杏没想到她动作这么迅速，想起郑营之前的神情，即使肚子一阵抽痛，还是咬着牙追了出去。
可她腰上撞得生疼，走了两步腿就发软，扶着墙缓了一息，再抬头的时候王秀娥已经跑出巷口拐了弯。
王秀娥此时却又有了些小聪明。
她想着这东西春杏这么看重，一定值不少钱，可偏偏自己不识字，于是一路小跑，直奔村口的晒场去了。
晒场那边她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楚小满正站在门板前头拿着炭条写字，七八个媳妇围着听。
春杏见状，暗道不妙，忍着痛跟在后面追。
可惜等她赶到晒场的时候，王秀娥已经站在人群中间举着那块铁牌，嗓门亮堂堂的问道。
“大伙儿谁认得这上头的字？帮我瞅瞅，这玩意儿值不值钱？”
晒场上七八个媳妇听见这嗓子齐刷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一道望向楚小满。
王秀娥见状，也只好厚着脸皮凑到楚小满身旁，把铁牌往前一递。
“小满啊，你帮我看看，这上头的字你认得几个？”
春杏感觉天都要塌了，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阻止，眼睛都快喷火了。
楚小满从王秀娥手里接过铁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就是前两天她在春杏那看见的那个铁牌？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她得想个法子让王秀娥亲手把这东西丢出去。
于是她眉头一皱，一脸嫌弃地把铁牌扔回王秀娥怀里。
“废铁一块，上头刻的是镇上铁匠铺的编号，人家打农具剩下的边角料，拿来充数用的，不值钱。”
王秀娥本还存疑，但见楚小满那副嫌弃模样不像是装的，便信了大半，嫌恶地看了铁牌一眼，随手往旁边一丢。
正好落在郑丫脚边。
春杏见状，长舒了一口气。
却不想，下一秒她便气得眼前发黑。
只见郑丫正蹲在角落里描字，被铁牌砸了脚背，低头捡起来翻了两下，站起来递给楚小满。
“嫂子，既然是废铁，给你压纸用吧。”
楚小满嘴角压不住的上扬，轻磕一声。
“这破玩意儿压纸倒趁手，反正白来的，丢了也不心疼。”
春杏气得脸都通红了，可看着晒场全是人，到底忍住了。
只等扫盲班散了课，人都走远了，才一步一步挪到楚小满跟前。
“把铁牌还我。”
楚小满早就看见她站在外头了，这会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声道。
“想还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先跟我说实话，郑营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块铁牌？”
春杏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不吭声。
“你不说也行，那这东西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
楚小满把袖子一拢，作势要走。
“等等。”
春杏往前迈了半步，拦住她去路，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不能说，我说了，他饶不了我。”
“难道你不说，他就饶得了你？你信不信按郑营性子，一旦出了事，你一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春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与郑营在一起这么久，自然清楚他的为人。
可……
真要对楚小满全盘托出，她心里也没底，于是只吐露了一半。
“那铁牌……是我从他的钱匣子里翻出来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私藏的钱，就顺手拿了，谁知道他回来急成那样……”
楚小满知道这已经是春杏能做到的极限了，于是她非常大方的把铁牌还给了春杏，动作干脆得让春杏愣在原地。
“你……你就这么还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还你不是很正常，回去藏好，别让王秀娥再翻出来了。”
春杏心里滋味莫名，攥着铁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转身快步走了。
等春杏拐过巷角，秦燕和许翠玉才从仓房里探出脑袋。
“嫂子，你就这么还给她了，那东西我看她那么宝贵，应该很重要吧？”
楚小满没回答，把左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粗纸，上头用炭条拓着铁牌正反两面的纹路和编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连边角那道划痕都没落下。
其实她方才把铁牌揣进袖子的时候，左手已经摸到桌角那片粗纸，借着袖子的遮挡，拿炭条飞快地拓了下来。
秦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许翠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嫂子，你这手也太快了……”
楚小满笑着招呼两人回家。
铁牌还给春杏是顺水人情，反正拓片已经到手了，郑营那点事跑不了。
说起来她还得多谢王秀娥，要不是她贪心翻柜子，这块铁牌不知道还得在春杏手里藏多久。
晚上陈秀丽从地里回来，听秦燕连说带比划地把这事学了一遍，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丫头，一肚子弯弯绕绕的比镇上那些做买卖的老油条还多。”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搭，拉过小板凳坐下，越想越觉得好笑。
“春杏那丫头自以为藏了个宝贝，天天搁怀里捂着，结果家底都让你摸清了，她还蒙在鼓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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