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哄她的

郑丫站在院门口，被这一通变脸闹得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绞着衣角，只低声道。

“知道了。”

楚小满领着她进了院子。

翠屏给她挪了个位置，又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

郑丫这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

楚小满给她分了块皂角末，又递了块猪油过去，放轻了声音。

“头一回做，先少拿点料，慢慢来，坏了也不扣你钱。”

郑丫点点头，低头搓了两下，手指头笨拙得很，皂角末撒了一桌。

她慌得抬头看了楚小满一眼，见对方没有要骂的意思，才咬着嘴唇重新拢了拢，一点一点往模子里摁。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楚小满心里发软。

春杏却不知秦家这边发生的事儿。

她靠在炕头，手里攥着那块铁牌，越看这东西越心惊。

铁牌被她拿旧布裹了三层，压在柜子最底下的夹缝里，可她总觉得那东西要吃人似的，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把她吃了。

她就这么战战兢兢的看着郑营推门进来，脸色越发苍白。

却不想，这回郑营不似从前，反而看着温和了很多，手里竟然还拎着个油纸包。

他笑着把这油纸包搁在炕桌上。

“营里今天加餐，我留了半只给你带回来。”

春杏定睛一看，竟然是她从前说想吃郑营一直舍不得给她买的烧鸡，旁边还有一些蜜饯当添嘴。

郑营这人，成亲这么久，什么时候主动给她带过吃食？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那烧鸡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唾沫，到底没顶住。

郑营见她不吭声，自己在炕边坐下来，撕了个鸡腿递过去，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

“你怀着身子，多吃点，前些日子是我脾气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春杏接过鸡腿，拿在手里没往嘴里送。

她低头看着那只鸡腿，心里不踏实得很。

她太清楚郑营这个人了，无事献殷勤，不是有所求就是心里有鬼。

上回他这么软声细语说话，还是求她去跟王秀娥借钱的时候。

可那鸡腿的香味一阵一阵往上窜，她到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滋味。

“你不怀疑是我偷了你的东西了？”

郑营正啃着另一只鸡翅膀，闻言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咬了一口，含糊道。

“不问了啊，我想通了，那东西搁你那儿比搁我这儿安全，你留着吧，反正也没人知道。”

春杏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疑云散了大半。

她这些天一个人扛着这块铁牌，白天怕王秀娥翻，夜里怕外头有人盯，连觉都睡不踏实，半夜听见风声都能惊醒。

如今倒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了。

她又拆开蜜饯吃了一个，甜味在嘴里化开，鼻子有点发酸。

她想着，兴许是自己多心了，郑营这人虽然脾气急，可到底还是顾着她和孩子的。

可这天半夜，春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摸了个空。

炕上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眯着眼没动，耳朵竖着听。

屋里窸窸窣窣的，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来自柜子那边。

她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只瞧见郑营正蹲在柜子前头，两只手正往柜子最底层探。

他翻了好一会儿，动作越来越急，却还是什么也没摸着，只好停下来，又伸手往里摸了摸。

却不想竟然还是空的。

他有些生气的转身想要对春杏做些什么，但还是压住脾气轻手轻脚地又爬上炕。

春杏听着他呼吸慢慢沉下去，眼睛才在黑暗里睁开。

她盯着房梁，盯了很久很久，手脚冰凉，心里那点念想一寸一寸地凉透了。

他压根不信她。

今天那些话全都是哄她的鬼话。

春杏把手搁在小腹上。

他半夜爬起来翻柜子，分明就是想趁她睡着了把东西偷回去。

她不过是个能给他生儿子的肚皮，真出了事，他第一个推出去顶罪的就是她。

第二天早上郑营走的时候，春杏照常给他系腰带，递了块饼子让他路上吃。

郑营接过饼子，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我晚上回来，想吃啥我给你带。”

春杏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等院门关上，她才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灶间。

那包蜜饯还搁在炕桌上，油纸包得松松垮垮的。

她拿起来，把剩下的几颗倒进灶膛里，看着火苗舔着蜜饯，甜味被焦糊味盖了过去。

军营那头，一连安静了好几日。

起初郑营还盯了他几天，可见秦羽十分正常，半点看不出还在查那件事的样子，慢慢也就松了弦。

只当秦羽那天确实追兔子摔了一跤，什么也没瞧见。

毕竟秦羽要是真发现了什么，这几天不会这么消停。

可秦羽心里那根线却一直绷着。

他表面上恢复了平常，暗地里却把郑营队里几个人的名字又过了一遍。

刘三，孙七，马六，这几个跟着郑营跑得最勤的，他都在脑子里挂了号。

可总觉得还有个什么被他忽略了，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那天晌午，他去辎重营领箭簇，正撞见张大山在库房门口点人。

一个瘦高个的兵卒背着包袱从偏帐里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秦羽脚步一顿。

陈阿福？

郑营手下那个管账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郑营那队人的粮饷，兵器申领，都是他经手的。

他怎么会在这儿？

只听见张大山在那人肩上拍了一下。

“到了南边哨所好好干，别给咱辎重营丢人。”

陈阿福闷闷应了声，头也没回，背着包袱往营门方向去了。

秦羽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道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

南边哨所……

那边哨所离这儿少说三天脚程，调人过去得提前一个月报备，哪能说走就走？

他攥了攥手里的领条，心里那根线猛地收紧了一截。

陈阿福管着郑营那队人的账，军械库少的那几件兵器，账面上要是有人做手脚，除了郑营自己，最方便的就是陈阿福。

如今人被突然调走，要么是郑营怕他嘴不严，把他支得远远的。

要么是陈阿福自己心虚，找了个由头跑路。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里头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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