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我来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秦燕缩了缩脖子，可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凑到楚小满耳边又嘀咕了一句什么。
楚小满低头抿着嘴，肩膀抖了两下，拿筷子尖在秦燕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舍得使劲。
陈秀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得拿筷子直点秦燕。
“就你眼尖，你哥那点事全让你抖搂干净了。”
她又扭头看了看秦羽，见他低着头扒饭，嘴里含着口粥含含糊糊地嚼着，半天没咽下去，那副窘样看得陈秀丽直乐。
“还别说，羽儿跟他爹性子还挺像。”
秦城正喝粥，闻言抬了下眼皮。
“扯我干什么？”
“你就说当年你是不是天天穿着我纳歪的鞋出门，人家问你，你还说歪的比正的好走路……”
秦城闷声咳了两下，想制止却不想陈秀丽嘴实在快。
秦燕秦峥他们哪儿听过这些事，一个笑得直拍桌子，一个嘴里塞的饼子差点喷出来。
秦城把粥碗往桌上一搁，瞪了陈秀丽一眼，陈秀丽只当没看见，夹了一筷子咸菜搁他碗里。
“吃你的饭，瞪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秦城认命地叹了口气，端起碗接着喝粥，可嘴角的笑意却半天没收回去。
一桌子人见状笑得更欢了。
秦羽趁这乱劲，终于把那口粥咽下去了，端起碗扒了两口，眼睛往楚小满那边瞟了一眼。
楚小满正低头憋笑，嘴角抿着，睫毛一颤一颤的，耳朵尖还泛着淡粉。
他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
“我去营里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闷声道。
“那块皂……挺好用的，别扔。”
说完便伴随着一家人越发大抵小声大步出了院门。
隔壁郑家，春杏就过得没这么欢声笑语了。
自打那天夜里之后，她便发觉郑营的手脚越来越紧了。
先是把院门口那把旧锁换了把新的，又把她平日搁针线的小筐翻了个底朝天。
更叫她堵心的是王秀娥。
每次郑营前脚出门，王秀娥后脚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择菜，择一把菜能择半个时辰，眼睛还时不时往她那屋瞟。
春杏起先还忍着，到第三日实在憋不住了，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老槐树底下几个纳鞋底的媳妇有说有笑。
把手搁在小腹上，纠结了好半天。
她想起上回在村口差点晕倒，是楚小满路过给她嚼了艾叶缓过来的。
她嘴上说不领情，可心里那道坎，到底没有从前那么高了。
况且……郑营那人她实在不放心。
可王秀娥盯得实在太紧，直到第三日下晌，她才逮着了机会。
见王秀娥在灶间忙着烙饼，锅铲碰铁锅响得热闹，她轻手轻脚从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巷口，才直起腰往秦家走。
一路走一路回头，生怕后头有人跟着。
到了秦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小黄先蹿出来冲她叫了两声。
春杏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一只手护着肚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楚小满从灶间探出头来，瞧见她，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拍了拍小黄的脑袋让它别叫了。
那狗被顺了毛，尾巴摇了两下，退到墙根底下趴着了。
“你怎么来了？”
春杏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护着肚子，脸色蜡黄，跟楚小满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
“小满，你……你这儿还收人做皂不？”
楚小满靠在灶间门框上，把手里的擀面杖往围裙里一别，上下打量了春杏两眼。
这人瘦了不少。
脸比上回在村口见着的时候更白，颧骨都显出来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看见底下鼓起的肚子。
她心里转了两圈，不清楚春杏是抽了什么风突然跑来问她这个。
可春杏这人实在是不保险。
她要是把人收进来，万一哪天郑营那边递句话，春杏转头就能把配方摸个底掉。
春杏被她看得不自在，也知道楚小满在担心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咬着牙往下说。
“我的处境，你应该也能猜到几分……不过，你不知道，最近郑营把我盯得更紧了。”
“你也知道，我手头就那点自己攒的铜板，花一个少一个，往后孩子生下来，处处都要钱，我……”
她说不下去，低头拿脚尖蹭地上的土，那副模样跟从前站在田埂上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楚小满知道春杏说的都是实话。
村里那些怀着娃的媳妇，哪个不是被家里当祖宗供着，一天三顿细粮养着，脸上红扑扑的。
春杏倒好，整个人比没怀孕的时候还憔悴，脸颊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站在风里跟一张纸似的。
其实她心里那点隔阂还在。
可春杏再有千般不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总是无辜的。
这年月，谁不是在泥里水里挣命，春杏做的那些事可恨，可她如今的处境也可怜。
“想做工，可以。”
春杏猛地抬头看她，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怕自己显得太急切。
“可我这儿有规矩，不收不认字的人，你要想做工就得先认字。”
春杏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期盼僵了一下。
“认字？我……我哪会认字？”
“不会就学，扫盲班就在村口晒场，明儿早上辰时开课，你来就行。”
春杏站在原地，脸上挂不住。
她没想到绕了一圈竟要跟一帮村妇坐一块儿，从头开始学认字。
那些媳妇坐在底下拿炭条描字的模样她远远见过一回，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把炭条折了半截，她当时还觉得好笑。
如今……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到底没甩袖子走。
郑营靠不住，王秀娥更指望不上，她肚子里揣着个小的，手里攥着几个快要花光的铜板，除了低头，没有别的路走。
“行，我来。”
第二天一早，春杏比往常起得还早。
王秀娥还没进灶间，她已经把灶膛的火生上了，烧了壶热水搁在灶台上。
王秀娥进来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没说什么。
春杏没理会，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得利利索索，拿起那个在柜子里搁了许久的粗布挎包，出了门。
王秀娥不解的追到院门口。
“你这是去哪儿？”
“晒场，学认字。”
王秀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春杏已经走出巷口了。
晒场上人已经坐了大半。
郑丫照例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蹲着，手里捏着根炭条，在粗纸上描昨晚教的字。
看见春杏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春杏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快步走进去，在郑丫旁边坐下来。
板凳窄，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谁也没看谁。
春杏把手里的粗纸铺在膝盖上，炭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才跟着楚小满的笔画，歪歪扭扭写了个“工”字。
郑丫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纸，没说话，把自己的纸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看得清楚些。
春杏顿了一下，没吱声，可接下来写第二笔的时候，笔顺没再错。
散了课，人都走了，春杏还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头摩挲着炭条，半天没起来。
秦燕从仓房后头探出脑袋。
“嫂子，没想到她还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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