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王秀娥吃瘪
楚小满把手里的讲义卷了卷，塞进竹篮里。
“她肚子里揣着个娃，郑家……又是个靠不住的，要是真能把字认下来，往后也算是有个依仗。”
秦燕把嘴一撇，声音没压着，脆生生地传了出去。
“嫂子，你就不怕她再做什么妖，郑家那婆媳俩，哪个是省油的灯？”
空荡荡的晒场上，这话传得格外清楚。
春杏刚走到场边，脚步猛地一滞，后脖子都涨红了。
她攥了攥挎包带子，想回嘴，可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楚小满在后头拿胳膊肘怼了秦燕一下，秦燕吐了吐舌头，也知道自己嘴快了，缩着脖子没再吭声。
接下来几天，也不知道春杏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每天都早早地来，可还是吃力。
那些笔画落在纸上，横不平竖不直的，跟旁人一比，就跟鸡刨似的。
特别是连郑丫一个小孩子都比不过。
郑丫左不过比她多学了几天，写出来的字虽然也歪，可起码横是横竖是竖，春杏那几笔下去，她自己瞅着都嫌寒碜。
她不服气，散了课自己偷偷摸摸照着郑丫的字练，把人家写过的那张纸借回去，照着描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在灶间烧火的时候，拿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拉，王秀娥进来添水，她赶紧拿脚蹭了，装作在拨火。
终于到了交作业这天。
秦燕蹲在地上，把各人交上来的纸一张张翻着看，忽然“咦”了一声，拎起一张纸举到楚小满眼前。
“嫂子你瞅瞅，这是谁写的？比郑丫第一天写的还难看，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工字底下那一竖都快甩到纸边上去了。”
楚小满皱了皱眉。
她这些日子不止收过一次作业，按理说现在应该不会有人练成这样。
接过来一看，还真如秦燕所说。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说，力道还忽轻忽重，一看就是攥炭条攥得太紧，整个胳膊都在使劲。
她嘴角一抽，把纸翻了个面，看见角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春”字。
“春杏的。”
“啊？”
秦燕愣了愣，凑过来又看了一眼，嘴巴鼓了鼓，到底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她这字……写得跟隔壁大牛家五岁的小子有一拼，昨儿他还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个差不多的，大牛媳妇追着他打了半条巷子。”
旁边几个收拾东西的媳妇听见这话，耐不住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七嘴八舌地笑出了声。
“这哪是写字啊，不知道还以为是画符呢。”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这字比我婆婆纳的鞋底还乱！”。
春杏正好从晒场那头绕回来拿落下的挎包，远远听见这边的笑声，脸色刷地涨红了。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张纸从秦燕手里抽回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塞进挎包里，眼眶都有点泛红。
秦燕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讪讪的，收了笑，退到楚小满身后。
楚小满不满的瞪了秦燕一眼，才宽慰道。
“你才刚开始练字，写不好很正常，秦燕头一天写的比你还难看，被我们笑话了不知道多久……你不信问问她。”
秦燕在后头小声嘀咕。
“我哪有比她还丑……”
被楚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春杏攥着挎包，抿着嘴没吭声，眼圈还红着。
楚小满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劝，只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某一页，递到她面前。
“还有……你要不先看看这个？”
春杏本已经打退堂鼓了，想着明天再也不来了，可低头一看，瞪圆了眼，不可置信。
那是她这些天做皂的工钱记账，密密麻麻记了小半页，最后一行写着个总数。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两息，脑子里嗡了一下。
就这几天，就挣了这么多钱？
她从前当丫鬟那会儿，攒上大半年也攒不够这个数。
这些日子，她手里那点铜板花一个少一个，眼瞅着就要见底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愁的就是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可这才做了多少天的皂……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点被嘲笑的羞恼还没散干净，又被这数字砸得七荤八素。
她把挎包往肩上一挎，一言不发地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晒场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也没回头。
可接连好多天，她都来得越发勤，练字也格外认真。
秦燕偷偷跟楚小满说，春杏那字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看，但好歹能看出是个字了，不像前几天跟鬼画符似的。
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王秀娥耳朵里。
她本来没当回事，可一听说，学了认字之后，做皂的工钱比不认字的翻了一倍，手里的活都不香了。
她蹲在灶间门口，拿火棍在地上戳了半天，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翻一倍？
那得是多少铜板？
春杏和郑丫那两死丫头闷声不响的，居然吃独食！
当天下午，她就摸到了晒场边上，找了个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来。
板凳窄，她屁股大，坐下去占了半边，旁边的媳妇往边上挪了挪，她也没理会。
拿胳膊肘支着膝盖，往前探着脑袋瞅楚小满在黑板上写的字。
楚小满在讲台前头看见她进来，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讲字。
讲完了让各人自己练，王秀娥拿着炭条在纸上画了两笔，横不平竖不直，比春杏头一天写的还难看。
她皱了皱眉，把纸往旁边一推，朝郑丫那边凑了凑。
“丫儿，你做完的皂搁哪儿了？娘帮你交上去。”
郑丫手上一顿，抬头看了她娘一眼，又低头接着写自己的字，没搭理她。
王秀娥见状更来劲儿了，拍了一下郑丫的胳膊。
“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你娘，你的不就是我的？你才做几块，娘帮你交上去，挣了钱给你买头绳。”
郑丫知道她娘就这脾气，红着脸把纸往自己那边收了收，依旧不吭声，只是炭条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比方才用力了不少。
王秀娥见说不动她，干脆自己动手，伸手去够郑丫面前那摞做好的皂块，想趁楚小满不注意浑水摸鱼。
手刚摸到皂块，楚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账本，往她跟前一站。
王秀娥吓了一跳，手缩回来也不是，接着拿也不是，僵在半空中。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脸皮一厚，顺势把皂往楚小满面前一放。
“小满啊，这是我今天做的。”
楚小满见郑丫低着头咬着嘴唇，翻开账本，拿手指头顺着名字往下点。
“婶子，我这皂每块都有记号，郑丫做的皂边上都刻着一道印子，您要是说那几块是您做的，您把那几道印子指给我看看？”
王秀娥一下子傻眼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皂，边上果然都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整整齐齐码在郑丫面前，她刚才只顾着伸手，压根没注意。
晒场上几个媳妇已经憋不住笑了。
“不是我说，你连自己做的皂是哪几块都说不清，这工钱可怎么算，总不能你说几块就几块，那账本子不成了摆设？”
“就是，人家小满这账记得清清楚楚，你空着手来领钱，回头村里人知道了，不得说你王秀娥专占便宜？”
王秀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皂往郑丫怀里一塞，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炭条，在纸上胡乱划了两下。
郑丫把皂搁回桌上，偷偷笑出了声。
她活这么大，头一回看见她娘吃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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