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你们继续
秦家这头倒是热闹得很。
扫盲班因为王秀娥偷算工钱的笑话，一连热闹了好几日。
陈秀丽每次在巷子里撞见王秀娥，都故意扯着嗓子问一句。
“秀娥啊，今儿认了几个字了？会写自己名字了没？”
王秀娥气得脸涨成猪肝色，绕路走都躲不开，后来干脆听见陈秀丽的声儿就掉头。
有一回躲得急了，一头撞在自家院门的门框上，额角鼓了个青包，郑丫在后头看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楚小满却发现郑丫最近做工格外卖力。
这丫头以前干活就踏实，可如今像是给自己上了发条，天不亮就到，天擦黑才走，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有一回楚小满拉过她的手看，掌心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皮，结了层薄痂，旁边又磨出新的来。
她皱了皱眉。
“手都这样了，歇两天，等好了再来。”
郑丫把手缩回去，低着头。
“不能歇，歇了就没工钱了。”
楚小满看着她那副倔模样，没再劝，转身进屋拿了块干净布条给她把手裹上。
“这么急着攒钱做什么？”
郑丫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娘那人你也知道，要一回东西得听她念叨半个月，我自己手里有钱，就不用看她眼色，可以给自己置办东西了。”
楚小满看着她那副抿着嘴的倔样，心里那点酸涩漫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也是，一个姑娘家，手头没点自己的钱，处处看人脸色，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可何况还摊上个郑家。
王秀娥，郑营，春杏，哪个是好相与的？
这丫头夹在中间，闷声不响地干活，连句抱怨都没有，跟她那个咋咋呼呼的娘，那个阴沉着脸的哥，半点不像一家人。
她想了想，转头朝灶间喊了一声。
“燕儿，你过来。”
秦燕从灶间探出脑袋，手上还沾着面，鼻尖上蹭了一小团白扑扑的。
“咋了嫂子？”
“从明儿起，你做皂的时候顺道教郑丫记记账。”
秦燕眼睛倏地亮了。
“嫂子，我也可以教别人了？你放心，我教人可厉害了，上回翠屏嫂子不认秤，我教了她两遍她就会了。”
郑丫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好事儿，使劲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秦燕头一回当师傅，教得比平时自己学还认真。
她把自己那个快翻烂了的粗纸本子摊开，一行一行给郑丫讲，哪个数记在哪儿，怎么算损耗，怎么对总数。
郑丫听得仔细，炭条握得紧，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描，偶尔听岔了，秦燕就重复一遍，也不嫌烦。
秦峥在旁边劈柴，劈了两根觉得没意思，凑过来探头往本子上瞅了一眼，嘴就闲不住了。
“燕儿，你教得对不对啊？别把人家郑丫带沟里去，我问你，三六一十八，再加四七二十八，一共多少？”
他本想拿道算账题考考秦燕，显摆一下自己最近跟嫂子学的那点本事。
秦燕头也没抬，炭条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脆生生答了句。
“四十六，你当我跟你似的，算个账还得掰手指头？”
秦峥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换了个更绕的。
“那，五十块皂，每块三十五文，一共多少？”
“一千七百五十文。”
秦燕这回连划拉都省了，直接报出来，抬头斜了她哥一眼。
“你还有没有新鲜点的？嫂子教我的比你这难多了，你拿这种来考我，瞧不起谁呢？”
秦峥被堵得说不出话，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不住，正想找补两句，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许翠玉拎着一篮草药一进院就听见兄妹俩斗嘴，嘴角弯了弯。
“燕儿，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只这一句，秦燕就忘了跟秦峥刚刚说的什么，赶紧小跑过去，接过篮子翻了两下。
“翠玉姐，这不是我上次看上的头花嘛？”
许翠玉抿着嘴笑了笑，见秦峥正僵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声音轻轻的。
“上回你托小满姐送来的润肤膏很好用，谢谢你。”
秦峥接过布包，手指头碰到许翠玉的指尖，跟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缩回来，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客气，就是……就是镇上随便买的……你手好了就行……”
秦燕在旁边看热闹看得直乐，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肚子疼。
楚小满也没忍住，嘴角压了又压。
秦峥这人，平时嘴碎话多，跟谁都能贫上两句。
可一到许翠玉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手也笨了，嘴也拙了，连账本都拿反了还不自知。
直到郑丫怯生生开口，秦峥才意识到，手忙脚乱地把账本翻过来，嘴里还硬撑。
“我……我知道，我就是看倒字练练眼力。”
秦燕听见这话凑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许翠玉脸微微一红，低头没接话。
楚小满没过去添乱，只朝秦燕递了个眼色，让她别笑得太过。
秦燕收到嫂子的眼神，硬是把笑憋回去，低下头继续教郑丫记账，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傍晚秦羽回来得比往常早。
这些日子他在营里忙得脚不沾地，回来一趟跟打仗似的，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楚小满特意给他留了菜，灶间锅里温着，还卧了两个鸡蛋，都是他爱吃的。
秦羽洗了手脸在灶间坐下，闷头扒了两口饭，一抬头就看见楚小满坐在桌那头，低着头在灯下算做皂的账。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她也没顾上拢。
楚小满被秦羽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算，却发现手里那页账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走了。
“拿来。”
她伸手去够。
秦羽往旁边一让，低头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这……上头写的……”
楚小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又去抢，却不想被秦羽侧身一挡，竟然扑了个空，半个身子几乎栽到他怀里。
她撑着桌沿直起身来，瞪了他一眼，定睛一看。
原来秦羽竟还真翻到了这一页。
她恼羞成怒，伸手又去夺。
秦羽手一收，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袖口烫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正闹着，门帘子哗啦一掀，陈秀丽端着一壶热水进来，嘴里还念叨着。
“小满，你那屋的灯油快没了，娘给你添点……”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一停，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楚小满半个身子被秦羽揽着，手腕还攥在他手里。
陈秀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扑哧笑出了声。
“灯油我放这儿了，你们慢慢算，不着急。”
说完转身就走，顺手把门帘撂得严严实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到院里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楚小满傻眼了，也没想到就这么凑巧，转头瞪了秦羽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撞见就撞见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不过账是真懒得算了。
她往椅子上一靠，朝桌上那摞账本扬了扬下巴。
“既然你都翻开了，那你算吧，我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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