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凡事就怕对比
张富林翻了翻鱼筐,掂了掂虾的分量,闻了闻新鲜度,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都是好货,尤其这两条东星斑,品相没得说,客人看了肯定喜欢。”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数了一摞钱。
“九节虾二百八十斤,市场最高批发价这几天涨了,十四块三,我按十四块三给你算,四千零四块。”
“东星斑两条加老虎鱼一条加响螺,一共按一千一百算。总共五千一百零四,零头抹了,五千一。”
陈大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五千一。
他收的价是五千整。
差价一百。
张富林把钱推过来,随手又从旁边抽出几张。
“回扣就按老规矩,差价一百,我拿六十,你拿四十。但你这次量大,两条东星斑我也赚了不少,多给你十块,凑个整数。”
五十块。
张富林抿了口茶,看着陈大山,口气不紧不慢。
“你别嫌少,你想想,码头上那帮鱼贩子互相咬价咬到十四,你跟着出到十四收的,你的成本已经顶到天花板了,我再往上加也就加这么点空间。”
“你要是觉得不划算,下次收货的时候把价格压一压嘛。你在码头上喊十四,人家跟着喊十四,你喊十二,人家最多跟到十二。主动权在你手里,你自己不压,怪谁?”
陈大山接过那五十块钱,算得清清楚楚。
收货五千,卖了五千一,差价一百,到他手里五十。
油钱来回三十多块,搬货卸货跑前跑后大半天。
五十减三十,净赚二十。
他在码头上跟周老三和陈长贵呲牙咧嘴地抢了一场,在天海楼后门口弯腰搬了一个多小时的货,陪着笑在张富林面前站了二十分钟。
赚了二十块。
陈大海站在船头指挥两下,渔网一收,五千块进兜。
张富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当着陈大山的面翻开了账本,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对了,大山,你那个渔具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听说你哥出海的那些渔民都跑你那买鱼竿?”
陈大山强撑着嘴角,“还行,比以前好了点。”
“那就行。”张富林合上账本,抬了下眼皮。
“有空多搞点好货过来,东星斑这种硬菜客人就爱吃,量越大咱们赚得越多。”
陈大山僵着脸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后巷里,他一屁股靠在墙上,把那五十块钱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不行。
再这么搞下去,他就是陈大海的免费搬运工,张富林的跑腿狗。
两头受气,两头赔笑。
得把收购价格压下去。
码头上那帮鱼贩子互相咬价,自己就跟着抬,蠢不蠢?
他们咬他们的,我不跟了。
就按普通鱼贩子的价格收,收不到拉倒。
陈大海不卖给我,那些鱼贩子给的价格更低,他还是得回头找我。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踩了两脚。
还有一条路。
既然直接收陈大海的货赚不了差价,那就从别的渔民手里收。
码头上那么多船,每天多少渔获下来,不一定非得盯着陈大海一个人。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普通渔民弄来的都是杂鱼,天海楼不稀罕。
张富林要的是东星斑,是大黄鱼,是九节虾这种拿得上台面的东西。
这些东西,整个码头只有陈大海搞得到。
他推着三轮车走出巷子,引擎发动的时候拧油门拧得手腕发疼。
……
刘家村。
一直玩到天黑透了,打谷场上的萤火虫都出来了,孩子们才散。
糖糖牵着陈大海的手往家走,步子蹦蹦跳跳的,跟白天判若两人。
小布鞋上沾满了泥点子,裙角也脏了,但她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陈大海低头看着她,糖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回到家,刘小兰烧了热水,把糖糖抱进木盆里洗澡。
糖糖坐在热水里不闹也不哭,两只手捧着水往自己脸上泼,泼完了仰头看着刘小兰。
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刘小兰给她搓干净胳膊和腿,拿干布裹住抱出来,擦头发的时候糖糖靠在她怀里,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陈大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胸口热得发胀。
慢慢来。
不急。
被丢在荒岛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但只要有人疼她,有人等她,那些裂缝会一点一点合上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糖糖照旧挤在陈大海和刘小兰中间。
她闭着眼,但两只手没松。
左手攥着陈大海的食指,右手攥着刘小兰的衣角。
攥得牢牢的,一夜没松开。
……
第二天天没亮,鸡第一遍叫的时候,陈大海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糖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巴嘟囔了一下,手还在摸索着找他的手指头。
他把被角掖好了,在糖糖额头上碰了一下,转身出门。
院子里,大龙和小龙已经蹲在三轮车旁边了,一个比一个精神。
“姑父!我们来了!”
“小声点。”陈大海压着嗓子,“你妹妹还睡着呢。”
大龙立刻捂住嘴巴,小龙跟着学,两只手把脸都盖住了。
吴丽从灶房里端出两个饭团塞到哥俩手里,扭头冲陈大海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看好这俩猴。”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驶出院门。
到了陈卫东家门口,陈大海按了两声喇叭。
陈卫东从屋里蹿出来,身后跟着拄拐杖的陈远山,两个人一人扛着一卷渔网。
大龙趴在车斗栏杆上冲陈卫东挥手。
“卫东叔!今天带我们捕大鱼!”
陈卫东一把把渔网甩上车斗,翻身跳上去,揉了大龙一把脑袋。
“捕大鱼?你小子先别晕船再说。”
三轮车开到码头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陈大海把车停好上了锁,招呼大伙把渔网,碎冰和柴油桶一趟趟搬上船。
大龙和小龙抢着搬碎冰,两个人合力抬一箱,踉踉跄跄走到船舷边,陈卫东在上面接。
刘大庆的渔船也靠过来了,吴田富坐在船头抽旱烟,冲陈大海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
陈远山发动引擎,船头犁开码头边上的浅水,驶向外海。
船刚开出去三百米。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引擎声。
陈大海扭头看了一眼。
十四五条渔船,大小不一,从码头两侧鱼贯而出,散成扇形,全朝着他的方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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