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被遗弃的伤疤
陈大海还没开口,刘洋在旁边先乐了。
“行,带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船上听指挥,不准瞎跑,不准往船舷边上凑,掉海里可没人捞你们。”
吴丽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洗碗的抹布,瞪了哥俩一眼。
“去可以,但不准喊累。上了船就老老实实待着,喊一声累我回来抽你们。”
哥俩异口同声。
“不喊!绝对不喊!”
这个时候的学校放假跟后来不一样。
暑假不是七月份放,分两次,五月份夏收假二十天,九月底秋收假二十天,为的是让孩子回家帮忙干农活。
寒假倒是跟后来差不多,腊月到正月。
哥俩前天刚考完试,今天开始正式放假,憋了一个学期的劲全攒着呢,恨不得立刻蹿上船去。
大龙转头拉住糖糖的手,满脸期待。
“妹妹,你去不去?海上可好玩了!有海鸥!还能看到海豚!”
小龙也凑过来,“妹妹去嘛!我们保护你!”
糖糖的身子一僵,小手猛地缩回去,扭头就扑到陈大海腿边,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陈大海的心脏被扯了一下。
他蹲下来,一把把糖糖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声音放到最轻最柔。
“不去,糖糖不去,糖糖跟妈妈在家里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糖糖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浑身还在颤。
陈大海的鼻腔发酸。
他想明白了。
那片把她遗弃的大海。
这些东西在糖糖脑子里全是同一个意思,被抛弃。
有人把她带上船,带到那座荒岛上,然后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等死。
她不知道什么是出海捕鱼,只知道上了船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陈大海两条胳膊收紧了,把糖糖整个人箍在怀里。
糖糖在荒岛上的那些天,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天黑了没有灯,饿了没有饭,渴了没有水,身边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糖糖听好了。”他凑到糖糖耳朵边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爸爸去海上干活赚钱,赚了钱给糖糖买好看的贝壳,买好吃的,买新裙子,爸爸天黑之前一定回来。一定。”
糖糖的颤抖慢慢停了,松开一只手,伸出小指头。
陈大海看着那根小指头,鼻子又酸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勾上去。
“拉钩。”
大龙站在旁边,脸上的兴奋劲全消了,挠着脑袋,声音蔫了下去。
“我……我不是故意吓妹妹的。”
“没事。”陈大海站起来,拍了拍大龙的脑袋。
“妹妹以前经历过很害怕的事,你们以后在她面前别提上船上岛这些话就行。”
大龙用力点了点头,扭头冲小龙使了个眼色。
小龙学着哥哥的样子也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仰脸冲糖糖笑。
“妹妹别怕,我们在家陪你玩!”
陈大海看着三个孩子,心里头那团酸涩渐渐散了。
他拉起糖糖的手,从桌上的纸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的裙子口袋。
“走,爸爸带你去找小朋友们玩。”
……
院门外的打谷场上,七八个村里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
陈大海牵着糖糖走过去,弯下腰,冲那帮孩子挥了挥手。
“来来来,你们谁会玩老鹰抓小鸡?”
“我会!我会!”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冲过来。
“好,你当母鸡,其他人排后面当小鸡,我当老鹰。”
陈大海撸起袖子,弓着腰,张开两只胳膊,冲着那排小鸡崽子就扑过去。
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躲,笑声炸开了锅。
糖糖一开始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攥着前面一个小姑娘的衣角,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陈大海绕了一大圈假装扑过来,经过糖糖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冲她做了个鬼脸。
糖糖的嘴巴咧开,两颗小米牙露出来了。
陈大海看见了,心口一热,转身扑向另一边,把一个跑得慢的男孩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
“抓住了!”
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糖糖跟着跑了两步,脚步还有些拘谨,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跑了三四轮之后,陈大海喘着粗气在旁边蹲下来歇,糖糖跑到他跟前,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
陈大海接过来没吃,指了指旁边那群孩子。
“糖糖,你把糖分给小朋友们好不好?你分给他们,他们就是你的好朋友了。”
糖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奶糖,犹豫了两三秒。
她走到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姑娘面前,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来,甜甜喊了一声谢谢。
糖糖愣了一下,转身又掏出一颗,递给大龙。大龙接了,拍了拍她的脑袋,“谢谢妹妹!”
然后是小龙,然后是虎头虎脑的男孩,一颗一颗地分出去。
每分出去一颗,糖糖的肩膀就松下来一点,脚步就自在一点。
等最后一颗糖分完,那群孩子已经自然而然地把她围在了中间,拉着她的手往打谷场另一头跑。
“来来来!我们玩丢手绢!”
“糖糖你坐这里!坐我旁边!”
糖糖被推着坐到地上,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挨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听不懂大部分话,但她的身子不再绷着了,背脊一点点地放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安静。
陈大海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喉咙堵得厉害,使劲咽了两下才压住。
刘小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侧,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糖糖和孩子们在打谷场上嬉闹。
她的右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宝宝,你要加油哦,健健康康地出来,你爸爸会很疼很疼你的。”
……
与此同时,县城,天海楼后门。
陈大山的三轮车停在卸货区,车斗里堆着几个鱼筐,九节虾和东星斑分开装着,上面盖着湿麻布。
他站在张富林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笑,心里头拧着劲。
今天这批货,他花了五千块从码头收的。
周老三和陈长贵互相抬价,硬是把九节虾顶到了十四块一斤,东星斑更是被咬到了离谱的价格,他咬着牙全吃了下来。
五千整。
一分没少给陈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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