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疏离
“滚远些！”
那嬷嬷目光骤然凌厉，冷笑道：“瞧你这般衣冠楚楚，莫不是想混进内院？住在此处的皆是金贵小姐，哪家的不是车马簇拥、仆妇相送？偏你家倒好，竟让个姑娘家孤身到此，谁人肯信！”
见他还杵着，嬷嬷连扫帚都抄了起来。
楚砚卿额角青筋直跳，心头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别人家的姑娘……都有人护送么？”
“那可不！”嬷嬷啐道，“住寮的少，大多一人占一间。阁楼又高，男娃也就罢了，女娃拎着箱笼爬那三层木梯，腿都软了，还得一人打扫屋子，一晚上都未必拾掇完！你家是真奇葩，竟让她独自来！”
楚砚卿喉头一哽，似被棉絮堵住。
他从未往这处想过。
橘儿负气离家，他们便由着她去了。
可若是婉儿呢？怕是当日便要翻天覆地去找。
若楚婉执意留宿寮舍，他也定会亲自护送，打点妥当。
可为何换作楚橘，他便———
他未曾想过，那日楚橘是如何一人忙碌整晚，将屋角灰尘擦拭干净，才疲惫不堪地在冷清的寮舍中睡去。
正如他也未曾细想，往日家宴，众人皆下筷夹楚婉爱吃的菜时，楚橘心中是何滋味。
他总觉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此刻，楚橘初入府时眼底的希冀，与方才在阁楼中面无表情揉碎画像的决绝，两幅画面在他脑中重叠。
他才如梦初醒。
这两年来，这些令人心寒的琐碎，究竟重复了多少遍？
千百遍地堆叠，才将两年前那个满心欢喜归家的楚橘，磋磨成如今这般心如枯井的模样？
“还不走？”
楚砚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朝那守门的嬷嬷拱了拱手。
“劳烦嬷嬷，替我传个口信，寻我妹妹楚橘，就说长兄在此等她。”
老嬷嬷狐疑地打量他半晌，嘴角撇了撇，终究还是转身往院中去了。
楚砚卿站在廊下等着。
风裹着柳絮扑在脸上，他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不过片刻工夫，嬷嬷便折返回来。
她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冷着脸道：“楚橘姑娘说了，不见。”
“……”
楚砚卿怔在原地，面色晦暗不明。
······
这一耽搁，楚砚卿便错过了接楚婉的时辰。
楚婉站在学堂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围着她想一睹长兄风采的女学子也散了个干净，心中自是不悦。
她索性打发小厮去雇了顶青帷小轿，自己闷声回了府。
刚踏进垂花门，正撞见楚昭低着头往西厢那边走。
她想起弟弟近日似是给自己备了礼，便放缓了语气：“昭儿，你什么回来的？”
楚昭如梦初醒，扭过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便径直回了房，连她问的啥都没听进去。
楚橘还没回家，楚昭自然也没心思用饭。
楚婉：“……”
她极不喜欢这种被无视的落差感。
换了双软底绣鞋，一抬眼便见院里粗使婆子正吭哧吭哧扛着一只齐胸高的朱漆木匣，喘着气道：“小姐，绸缎庄送来的，可是您订的？”
楚婉瞥了那匣子一眼，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趿着鞋便凑上去。
“定是昭儿那孩子送我的生辰礼。”
她伸手摸了那匣角，触感柔软，心中欢喜。
“哎呦，这小少爷的排场，可真是……”
婆子咂了咂嘴，小心翼翼将木匣搁在廊下。
楚婉抿唇一笑，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帮我拆了吧。”
“哎哟，这大小姐的架子，可真是……”婆子笑着去取剪子。
木匣很快被划开一道口子。
楚婉瞧见里头露出的鹅黄绸缎，忍不住伸手去捻，料子极是顺滑，正合她心意。
可婆子还没拆完，动作却猛地一顿，讷讷道：“小姐……这收货的，好像不是您。”
楚婉眉头微蹙，扯过单子一扫。
当那“楚橘”二字映入眼帘，她浑身一僵，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楚昭在西厢院也听见了动静，趿着鞋急匆匆跑出来。
见婆子竟已拆了封，火气“噌”地冒上来：“谁让你多手拆我东西的？！”
婆子讪讪退到一旁。
楚婉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多大一个乌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与恼怒交织。
她定了定神，强作镇定：“是橘妹妹的东西？怎地送到家里来了？不该捎去书院么？”
楚昭素来粗心，压根没瞧见楚婉那难看的脸色，只道：“橘姐姐还在怄气，我特意挑给她的。”
说罢，也不管楚婉什么反应，急吼吼地拖着那巨大的木匣便往西厢院去了。
“……”
楚婉与婆子面面相觑，都觉着不可思议
楚昭竟会给楚橘买礼物？
婆子欲言又止，瞅了楚婉一眼，不敢提是自家小姐让拆的，只好把锅背了，低着头快步进了厨房。
门外传来马车轱辘声。
楚婉定了定神，望向院门。
楚砚卿从马车上下来，一身月白长衫，风尘仆仆。
她一屁股坐回软榻，没像往常那样起身迎上去，眼圈已隐隐泛了红。
楚砚卿在在门厅换鞋，瞥见楚婉背对着他，抱着个引枕缩在榻上不吭声。
若是往日，他定能瞧出她的不痛快，上前温声哄上几句。
可今日，他心中因楚橘之事已是乱麻一团，满脑子都是那嬷嬷的话，以及这两年对楚橘的疏忽。
再说，他估摸着楚婉也不过是因没接着人撒个小性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心烦意乱之下，他已没多余的心思去哄。
他踌躇片刻，解了腰间玉带钩，竟是径直抬脚，往东厢院去了。
坐在榻上的楚婉等了半晌，只等来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她眼圈更红了几分。
然而，那脚步声经过正厅，不曾停歇，一路往东厢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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