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过相识两年

楚橘正思忖如何将荐书递到他眼前———哪怕只换他一句点拨，也强过这般无声无息地烂在手里。

这世道，她必须搏个前程。

“帮我瞧瞧，这是不是高先生替他孙儿寻伴读的那张告示？”

前世她及笄那年，高先生便辞官归乡了。

后来才晓得，他膝下有个孙儿，患的是怔忡症，为全心照料，才决然还乡。

系统道：“确是。日俸二百文，倒能贴补你买纸墨的钱。”

楚橘颔首：“应当有戏。你看这告示底下，应者寥寥。”

那帖文刻得死板，条条框框苛刻得很，还要陪侍一个病弱的孩童。

寒门学子宁可替人抄书、代笔，赚那现成的快钱，谁肯揽这苦差？

所以这帖子在布告栏里挂了半年，只换得几声嗤笑。

若非重活一世，楚橘也难把这事跟那个古板的高先生扯上关系。

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纸笺差人过去表明心意。

可三刻钟过去了，石沉大海。

系统道：“这法子当真管用？不如直接去高先生府上找他。”

“太刻意了，反倒惹人厌。”楚橘沉吟片刻，“再等一等。这会夜深了，高先生年迈，怕是已经歇下，等明日清早再去探探。”

她翻过历书，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时节将转，甄家那一家人该从外地回来了。

甄氏原是她幼时在滕州的邻里。

那时候两家都穷，甄老爹却常分半碗米汤给她和祖母。

三年前甄家船队出海，一夜暴富。

前世甄家回来之后，待她极厚，却因看不惯楚婉鸠占鹊巢，屡遭陷害，被原文里写得像跳梁小丑。

那甄家郎君甄施，模样生得极好，却因穿得寒酸，被书院里的学子们笑话。

结局也着实凄惨。

楚橘早忘了旧宅的地址，没法提前捎信。

她只在历书上重重圈了那一日，打定主意，这辈子得护住这户善人。

至少，莫让甄施再着那身不合体的葛布短打。

千头万绪，全系在这方寸之间的泥钵里。

楚橘揉了揉睛明穴，正要提笔答下卷的经义题。

忽然听见对面凳子轻响了一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只紫檀木箱搁在桌上。

随之摊开的，是一摞厚厚的《九章算经》和一匣徽墨。

楚橘抬头，正对上谢惊澜深潭似的眼睛。

谢惊澜扫了她一眼，把书箱搁在邻座，径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在这做什么？”

楚橘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沈望舒他们几个，谢惊澜竟是一个人来的———

更反常的是，他居然主动坐到了她跟前。

好重的火气。

楚橘莫名其妙：“吃炮仗了？我碍着你了？”

谢惊澜目光定在她手边一叠试卷上，卷首“尉玄”三字龙飞凤舞。

楚橘顺着他视线望去：“怎的？”

谢惊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的课业，为何要你代笔？”

“我乐意。”楚橘近日替尉玄抄录习题，一则蹭运，二则温故知新。

此事无须向谢惊澜禀报。

“……”

谢惊澜一口气堵在喉间，火烧得更旺。

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连日来听见“楚橘”“尉玄”这俩名字就心烦意乱。

谢惊澜声音沉如寒冰：“你胡闹够了没有———”

楚橘抬眼看他。

谢惊澜满腹“为何偏要招惹尉玄那等纨绔？为何连面都不曾露在我眼前？”

却碍于少年人的矜傲，半句吐不出。

出口便成了：“长住在寮舍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楚橘本想点头打个招呼，却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又兼他像还在替楚家当说客。

纵是她这般温吞性子，也压不住火了。

“谢公子，你我相识两年，你说过非亲非故，连友人都算不上。今日跑来规劝，你站在什么立场？”

谢惊澜攥紧袖中那卷联赛提纲，险些捏皱，咬牙道：“不过相识两年？”

———那这两年她口口声声的仰慕，算什么？

“正是。”楚橘瞥见又有几个学子往这边看，索性站起来收拾笔砚。

“从前叨扰，是我不知进退，在此赔个不是。往后各走各路，也请谢公子别再置喙。”

谢惊澜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脸色铁青。

楚橘找了最远的角落重新坐下，心里琢磨谢惊澜的反常。

这等人，怕是不惯被人冷落，少年意气受了损罢了。

过几日，等他习惯了没人跟着，自然就恢复那副冷清模样了。

反正他从没把心放在我身上。

秦慕白肚子咕咕叫，先去用了晚膳，才拖着箱子慢吞吞赶来。

刚到阁外，透过雕花窗棂，就瞧见楚橘居然跟谢惊澜面对面坐着。

谢惊澜脸色阴沉，像在争执。

可两人往那一坐，气度倒很相配。

俨然像一对璧人，哪像外头传的那样有什么纠葛。

老天爷！

这可怎么办？

要是把楚橘叫出来，岂不是让老大撞破楚橘跟谢惊澜碰面了？

秦慕白心擂得像打鼓，正要硬着头皮进去，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磨蹭什么？”尉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慕白差点魂飞魄散，扭头一看———

尉玄穿着石青色箭袖，一头银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站在一丛芭蕉后头。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拎着一个大油纸包。

显是从府里刚过来。

脸上惯常的嚣张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戾气和一丝说不清的晦暗。

那戾气顷刻收敛，他抬手蹭了蹭手背上一道浅痕：“琉璃盏的碎片划的。”

秦慕白迟疑道：“老大，手要不要紧？”

尉玄没答，岔开话头，皱着眉迈步要往里走。

“你也太慢了。”

“别！”秦慕白一把拽住他，“这吃食别在阁里吃，外头吃完再进去！”

“蠢话，外头冷风飕飕的。”

尉玄越发觉得可疑，瞪了他两眼，径直跨进阁中。

秦慕白心如擂鼓，只得硬着头皮拖箱跟进。

怪事却来了———

尉玄七拐八绕，竟没往谢惊澜、楚橘二人那边走。

秦慕白愣了一下，急忙瞥了那边一眼，只见谢惊澜独自坐在桌前，脸色铁青，楚橘早不知去向了。

原来就在刚才拉扯的工夫，楚橘已经换了位置。

秦慕白长舒一口气，抢步上前，将箱子与锦被往空凳上一摞。

“楚橘姑娘，我跟老大回来晚了，庙会上得的彩头！全是些闺阁里用的小玩意儿，咱们大老爷们用不上，就送你了！”

楚橘早就瞧见尉玄那头银发，丝丝缕缕皎如霜雪，身量颀长，在一群人里鹤立鸡群。

她看向他：“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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