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何特殊
他皱眉，到底还是把纸团展开，折成四方，夹进一本《礼记注疏》中。
到了门房，将书递给值守的老仆。
“劳烦您，烦请转交藏书楼那位楚姑娘。”
尉玄抱臂倚在黄花梨木椅上，虎视眈眈地瞪着谢惊澜的背影。
直到那人消失在门外，才收回利刃似的视线。
脑袋一偏，余光扫向身侧的楚橘。
少女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拣着碗里的花椒粒，神情专注。
尉玄盯了她半晌，终究没忍住，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厮，你认得？”
楚橘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谢惊澜，淡淡应道：“算是吧。”
“交情颇深？”尉玄故作随意，竭力压下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方才他频频回首，似有未尽之言。”
“泛泛之交。”楚橘道。
如今见了谢惊澜便绕道而行，岂止是泛泛，简直是避如蛇蝎。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认识而已。”
话音未落，楚橘便觉不对劲。
转来夷务阁近半月，这活阎王平日非赶即骂。
今日雪中送炭尚可说是还人情，怎的忽然关心起崇文阁的人？
这回答未免太过简略。
尉玄瞥了眼谢惊澜离去的方向，又问：“瞧着一副温润如玉的做派，学问想必极好？”
楚橘抬眼：“怎的忽然问这个？”
转念便明白了。
她自知勤勉，可与谢惊澜这等自幼浸淫经史的世家子相比，差距尚远。
尉玄这是……嫌她写得不好，想换人代写功课？
“小侯爷别担心。”楚橘立刻搁下竹筷，极力自荐。
“小女虽愚钝，仿个笔迹还凑合。除了我，旁人哪摸得准您的脾气，何必舍近求远呢？”
尉玄一怔，随即了然。
这哪是吃味？这分明是怕丢了替他抄写的差事！
心头那点郁气霎时烟消云散，嘴角险些压不住地上扬。
见楚橘仍望着自己，他忙敛了神色，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架子，挥挥手：“罢了罢了，便依你。”
楚橘松了口气。
尉玄耳根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秦慕白坐在一旁，看着楚橘的眼神复杂难言。
这女子行事极是认真，便是挑拣姜丝这等琐碎小事，也做得一丝不苟。
尉玄支颐望着她低垂的睫羽，那上面仿佛落满了细碎的烛光。
“好了。”
待楚橘将竹筷递回，尉玄才回过神。
接过筷子，心头甜意翻涌，食欲大开，风卷残云般扒起饭来。
吃得快却不狼狈，只碗筷碰得叮当响。
楚橘却欢喜地凑到窗台前，盯着那只白瓷浅盆。
盆中那株福缘幼苗，又冒出三片嫩叶。
离那枝繁叶茂的模样，又近了一步。
尉玄果真是个妙人。
正高兴着，外头小厮匆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泥封密信。
尉玄随手拆开，扫了两眼，是苏宥安遣人快马递来的。
没顾上看内容，倒想起一桩事———今日楚橘还没给他写信呢。
往日里雷打不动，一块桂花糕、三句短话、代写的功课，总托人捎来。
今日忽然断了，竟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今日倒是安分。”尉玄状似随口撂了一句。
楚橘正握着笔算账，头也不抬：“安分什么？”
——那怎么不给我捎话？
这话尉玄说不出口。
他硬撑着架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哦。谢天谢地，总算清净了。”
“您不是说了不许我再给您写信么？”楚橘诧异地抬头。
“自然不许。”尉玄理直气壮，“你每日里尽说些没要紧的废话，不拦着留着过年？”
楚橘：“原来如此。”
不许便好。
她近日忙得脚不沾地，竟把这茬忘了。
经尉玄一提，才想起来。
如今写信好处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再说了，这规矩要是断了，万一有什么连日的赏钱，岂不亏了？
她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张裁好的花笺，当着尉玄的面，提笔写了三行歪歪扭扭的字，折成小方块，塞进旁边小厮手里。
“给小侯爷递过去。”
尉玄在旁边瞥见那字丑得惨不忍睹，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这般潦草？
她从前日日寄信，也都是这般随意打发的么？
他还当她灯下久思，字字含情。
尉玄只觉脑仁嗡的一声，实在摸不透这丫头的心思。
案上信笺又是一抖———
是窗外扑棱棱落下一羽灰鸽，脚上缚着细细竹管。
尉玄展开一瞧，险些气笑。
———‘你拿我的银票，都置办了些什么东西？旁人瞧见账单，还道本少爷好男风！’
“啧。”尉玄提起紫毫，蘸墨便回。
———‘尉赤前几日回了京，被我娘领去见祖父，正是风口浪尖。我自然不好用私账，免得落人把柄。回了学堂，你买钓竿只管拿我的银票去使便是。’
写罢卷成细筒塞进竹管，缚在鸽腿上，往窗外一送。
灰鸽振翅而起，直入暮云。
好友拆信读完，语气稍缓，像是消了些气，提笔又写：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你去攀人家，还是人家来攀你？这般倒贴的买卖，满天下也就你肯做。”
尉玄浑不在意，铺开一张洒金笺，笔走龙蛇——
———“怕什么？她又不是图我的银子。”
他顿了一顿，又落下一行大字。
———“上回给她的银钱，她一文不少替我备了礼单。你且等着瞧。”
竹管缚好，灰鸽再放。
这回等得略久些，约莫半个时辰，鸽影才重新落在窗棂上，咕咕两声。
信回道：———“还是那句旧话，打小到大，没见哪个姑娘是冲你这人来的。你这脾性，当真不怎么样。”
尉玄看完，额角青筋一跳。
提笔便骂：———"……你活腻了？这话要说几遍才够？"
竹管刚放飞，没过多久那鸽又扑棱棱回来了。
苏宥安竟连片刻都不肯等，追了一封过来：
———"所以，这回这姑娘，有何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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