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柔软
尉玄盯着信笺上苏宥安连珠炮似的发问，心境已截然不同。
上次听闻，只觉新奇，抱着逗弄心思，全不在意。
小丫头若有所图，他便挥挥手让她滚蛋便是。
可此刻，这行字竟刺眼起来。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惶恐。
半晌。
“绝无可能。”尉玄不知是说与苏宥安听，还是说与自己听，提笔在回笺上潦草划下几个字，卷好塞进信筒。
“再胡言，往后信鸽不接你的了。”
然而信笺递出，方才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看向楚橘。
楚橘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灯下，提笔疾书。
肌肤胜雪，静默时宛若美玉，令人心神俱宁。
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颈项。
尉玄注意到她颈间悬着一枚红绳，绳上系着一块质地平平的青玉佩——
绝非时下贵女喜爱的金玉宝石，倒像是乡野小户家传的物件，带着几分旧时烟火气。
她像是招蚊虫，案头常年搁着一瓶驱蚊的香露，连袖口衣摆都浸了股清清淡淡的凉意。
尉玄忍不住揪了揪裤脚，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脚脖子，暗暗盼着蚊虫来叮自己一口。
可惜，他并非招蚊的体质。
楚橘察觉到他瞅自己，笔尖没停，偏过头来扫了他一眼。
“瞧什么呢？”
尉玄宛如做贼被抓，迅速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将食盒三两下收拾了。
“吃完了。这都亥时了，你几时回去？”
说着，他瞥了秦慕白一眼。
秦慕白瞬间会意：“啊，这食盒沉重，我等好歹是男儿，替你搬回去便是。”
尉玄皱眉接过话头，一脸勉为其难：“行了行了，就这一回啊。”
说完，随手将那封刚送到的信笺往旁边一撂。
素帛上墨迹犹新，正露出苏宥安的密信末句———‘尉赤才是承袭全部家业之人。’
他淡然抬眸，静观楚橘反应。
“那便走吧。”
楚橘起身收拾书卷，不经意间一瞥，恰好瞧见了那行字。
脚步一顿，人有些怔住。
“怎么了？”尉玄装作没瞧见信笺摊着，神色淡定。
楚橘飞速移开视线：“没事。”
可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竟窥见了这等秘密？！
原以为尉赤只是寻常勋贵子弟，待他回学，定要上前攀附一二，蹭些气运。
如今看来，此人万万沾不得。
万不可为区区百分之二的收益，得罪了眼前这坐拥百分之六气运的金主。
———至于家产爵位，与她何干？
这些膏粱子弟，断不会分她半个铜板。
楚橘瞬间权衡利弊，拿定了主意。
日后定要避尉赤如蛇蝎。
别惹这位小侯爷不痛快，断了她唯一的活路。
“那走吧。”尉玄道。
楚橘刚要迈步，忽地瞧见他左手手背上似有道伤痕，先前叫袖口遮着，没留意。
此刻收拾碗筷，伤口便露了出来。
许是因他肤色极白，那一道殷红的血痕便显得格外刺目。
“稍等，我去拿点东西。”楚橘说完，抓起书箱，急匆匆朝藏书阁外跑去。
外头便是街市，来回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应当赶得及。
“她干啥去？”秦慕白看着那背影，不明所以。
“……”
尉玄收了信笺，脸色阴沉。
两人守着行李，气氛愈发凝滞。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慕白忍不住觑了眼漏刻。
“老大，她莫不是觉着这箱笼沉重，找了个理由先溜了？”
尉玄心道，溜了倒是真的，却非因箱笼沉重。
他烦躁地信笺起身，胡乱披上外袍，脸色阴沉，透着几分恹恹的颓丧。
“算了，走吧。”
他早料到她经不起试探。
见了这信笺，态度定然会变。
心中已有准备，却不料她竟如此决绝，当真就不回来了？！
这般果决，真叫人恨得牙痒！
早知如此，当初她冲着自己扑过来的时候，就该拎着后领，直接将她扔出去！
尉玄与秦慕白出了藏书阁。
尉玄把食盒’哐当‘一声砸进竹篓里。
秦慕白推着箱笼，问：“今夜回府不？”
尉玄置若罔闻，垂头丧气地往木阶下走。
秦慕白不知这短短片刻间发生了何事，只得跟上。
然而，尉玄一步步往下，脚步忽地顿住。
视线牢牢定在前方。
楚橘正踩着木阶，朝他奔来——
藏书阁地势颇高，木阶近百级。
夜凉如水，周遭昏暗。
唯远处市集灯火如练，宛若自天际倾泻而下的星河。
楚橘背着半旧的竹书箱，逆着那片星河，光洁的额上沁出细汗。
脚步轻快急促，书箱在她身后有节奏地轻拍着背脊。
尉玄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楚橘跑到他跟前，疑惑地看了看他和秦慕白。
“不是让你们等等么？”
才一盏茶的工夫，就等不及了？
尉玄脑中一片空白，嗓音莫名有些发哑，结结巴巴道：“……还以为你不回了。”
“去取了些物件，随我来。”
“去取了点东西，跟我来。”楚橘不由分说，将他拽到阶旁的花丛。
不知为何，此刻的尉玄仿佛敛去了所有戾气，垂着眼任她牵着，乖顺地跟着挪到一丛芭蕉叶后头。
楚橘从书箱中摸出一瓶伤药，一包棉絮，还有一方干净的素纱帕子。
“你这伤口颇长，寻常药膏怕不顶用。这素纱虽比不得绢帛细滑，暂且凑合着。总好过由着它化脓溃烂。”
楚橘将东西递过，“就在这收拾干净再回去吧。“
“……”
尉玄低着头看她，喉结微动，却未伸手去接。
“你怎么了？”楚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尉玄难以形容此刻心绪。
脸上竟挤不出半分惯常的倨傲，只余一片茫然的柔软与脆弱。
他原以为她见了那信笺，定要疏远。
原以为苏宥安所言不虚，她即便不图钱财，也要图这国公府泼天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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