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莲花做派
围观的少年郎们脑中齐刷刷冒出这四字。
此事与楚婉无关，甚至陆沉缨还想拖她下水，她却偏偏顾念楚橘的颜面，亲自跑来赔不是。
楚橘压根没听进去一个字。
她今日没穿书院的衣裳，换了一身水青色的留仙裙，素白的罗袜配着茜红的弓鞋。
长发用一根丝带拢在耳后，发顶一侧斜斜插着一支湖蓝格纹的玉蝶簪。
瞧着美丽、端庄、温婉、柔弱、惹人怜惜。
什么好词搁她身上都不为过。
楚橘身量比她高挑，高出小半个头，眸光微垂，目光恰好落在那支玉蝶簪上。
盯着那簪子，思绪不由飘回了两年前。
那时候她刚进楚府，拖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藏着祖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楚砚卿把她接回来后，府里除了二哥楚𬬱，旁人对她还算和气。
楚夫人牵着她去沐浴更衣，待她再出来，却发现藤箱连同祖母的遗物，已被丢进了后院的沤肥池。
楚夫人笑吟吟地说：“从前委屈你了，往后都用新的。”
楚橘小声说，那是祖母的遗物。
楚夫人脸色一沉：“既然进了府，就得学着守新规矩。”
十五岁的楚橘惶然无措，她想趁着夜色去捞，又怕被人觉得矫情、麻烦，惹这一家子不待见。
她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只盼楚夫人上了楼，再去寻回来。
谁知道天刚黑，下人就把池子里的东西全清走了。
那几日，楚橘哭了整宿，这才明白，这地方不是换身衣裳、穿双弓鞋便能融入。
她长在北地边陲十五年，垃圾是邻里早起顺手带到村口的，不是随时有人来清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得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在这站稳脚跟。
她开始留心楚家人的起居细节，连饭后漱口几次这种小事都记在心里，就为了举止从容，不露怯。
那次楚砚卿带她去六斋报到，楚橘发觉一路上女学子都在打量她。
她和她们截然不同———即便穿着锦衣，这些贵女也极懂打扮。
襦裙系出花样，披帛挽出风情。
发髻也不是千篇一律，都缀着鲜亮的珠花，衬得人比花娇。
一眼就知道是养在深闺的掌上明珠。
楚橘被看得脸颊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再次意识到，这不是衣裳的差别，是自小浸淫的风雅教养之间的差距。
她要想融进去，得花更多的心思。
回了府，楚橘一边练仪态，一边学着楚婉的样子———
楚婉是她身边最近、也最完美的范本。
她攒了月钱，想先从头面下手。
头一回上街，挑花了眼，想着楚婉头上的玉蝶簪最稳妥，就也买了两支。
那天回家，她满心欢喜，想拿着新簪子去问楚夫人，盼着能得一句夸。
却在路过楚𬬱窗外时，听见他讥诮的声音。
“新来的那个，活像个学舌的鹦哥，什么都要学婉儿的样。你去哄哄婉儿，别让她不痛快。”
窗里头是谁，楚橘不知道。
也许是楚砚卿，也许是楚夫人，又或许是楚昭，总之是这府里的一个。
那一天，楚橘仓皇退回房里，把新簪子藏进箱底最深处。
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打湿了衣襟。
进楚府两年，楚橘脱胎换骨，几近是被逼着飞速蜕变。
她终于能昂首挺胸，言行举止和这府里的贵女没什么两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也学会了如何展露自身的风华。
任凭旁人怎么打量，她皆坦然相对。
如今十七岁的楚橘，心若磐石，不在乎世人眼光，即便身着半旧的学裙，也气度自若。
再回望十五岁时那个自己，只觉当初怯懦、敏感，甚至有些刺目。
但她不愿否定那时的自己。
毕竟那个小心翼翼、刚从北地小镇踏入京城的少女，才是真正的楚橘。
某种意义上，话本里把她写成恶毒女配，倒也不算冤枉。
站在楚婉的立场上，她初来乍到就分了宠爱，学着戴玉簪，小心翼翼地炖羹汤讨全家欢心，可不就是来夺人所爱的么。
不过，那是十五岁时渴求关怀的楚橘了。
如今的楚橘双手一揣，谁也不爱，一心只求科举登第，活命要紧。
思绪收回，楚婉仍在喋喋不休：“……这事我也有错，没能早点察觉你们俩的龃龉。”
楚橘扫了一眼廊上。
虽然没有二十个人，也有十来双眼睛盯着楚婉当众“赔罪”，仿佛是她楚橘不识好歹。
“跟你有什么关系？既然是陆沉缨的错，你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替她赔罪？显你贤良淑德？”
楚橘冷声道，“要是照你这么说，那西域与大雍开战，你是不是也要去替敌国赔个不是？”
楚婉顿时语塞。
旁人也是一噎。
楚橘挑了挑眉，脆声道：“我只听过做错事的给受委屈的赔不是，没听过旁人抢着替人顶缸的。这戏台子搭得忒高了些，除非你自个是幕后主使。”
楚婉眼圈倏地红了，急急分辩：“橘妹妹，你别误会，她害我过敏，我怎么会和她同流合污？你是我姐妹，她也是我朋友……”
“……”
廊下有人瞧出了几分端倪。
是啊，楚婉当众说出陆沉缨害她过敏之事，分明已绝了交情。
此刻又来替陆沉缨赔哪门子罪？
还特意选在人多处，摆出一副委屈样。
乍一看是菩萨心肠，细一品———倒像是拿软刀子捅人。
楚婉没料到风向突变，楚橘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脸红说不出话的丫头，三言两语便将人心倒戈。
她说话爽利，竟还带着几分诙谐，惹人好感。
从前楚橘脸上总覆着层薄纱，低眉顺目，无人肯多看她一眼。
如今揭开纱罩，那张脸竟生得叫人挪不开眼。
好看便是道理，旁人对她自然多了几分容让——恰如如当初对楚婉那般。
“不过芝麻大的事，何苦扯到要死要活？”楚婉察觉出周遭目光异样，焦灼道。
话音未落，又被楚橘截断：“哟，方才还说是塌天的大事，这会又成芝麻了？刚才你眼圈红红地来找我，我还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呢。”
廊下有人捂嘴笑出了声。
楚婉：“……”
陆沉缨在不远处听得真切，不知为何，心头竟是一畅。
她不是该恨楚橘的么？
可今早那桩事过后，比起楚橘，她更厌透了楚婉这般做派———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便有一众人前仆后继护着她。
楚婉不敢再接话，怕再说下去，满廊目光都要化作针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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