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已有七十九片叶了
再往最后一排一扫，十几个男学子齐刷刷地把荷包亮了出来。
花样各异，有绣小童的，有绣顽石的。
那个分到绣着怪石纹样的少年，正用一种赴死般悲壮的眼神望着楚橘。
“……”
楚橘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好家伙，吓煞人也。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帮半大少年结拜换帖的玩意，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虽觉得稚气可笑，可楚橘心里却莫名漫上一股暖意———这是被这群人接纳了。
她弯唇一笑，回望尉玄。
随即低头，将那荷包系在自己束腰上，再扬手朝他晃了晃———
尉玄耳根霎时绯红，偏头对身侧秦慕白低声道：“小爷早说过，她必会系上。”
秦慕白悄悄挡住邻座谢惊澜投来的冷冽目光，低声道：“老大，收敛些，都在瞧你呢。你喜欢她便直说，何必逼着大伙们都系上？”
“什么喜…！你找打！”
尉玄嘴硬，瞪他一眼，“这是学堂信物！小爷就不能有个喜好？”
秦慕白立刻改口：“能！太能了！”
尉玄：“滚。”
话音未落，他瞥见前头教习正盯过来，似要呵斥。
他眉梢一挑，无声比了个‘撤’的口型。
教头脚步一顿，竟当真调转方向，往别处踱去了。
秦慕白：“……”
······
散学后，系了荷包的尉玄心情大畅，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前几日罚扫茅厕的差事还未了结，他独自回院，顺手拎起竹箕。
今日无晨课，楚橘远远瞧见他拎着家伙出院门，眸光一亮，忙不迭跟了上去。
尉玄腿长，三两步便跨下木阶。
楚橘小步紧追，在院侧夹道才堪堪追上他。
尉玄闻声回头：“你跟来做什么？”
“我帮你！”
楚橘劈手便去夺他手中竹箕。
近来那株伴生灵植长势萎靡。
或许是点心送得太勤，代笔的功课太多，效用已微乎其微。
此外，牵手、挨肩这类肌肤之亲带来的气运，也早已汲取殆尽。
楚橘一时也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倒秽物这桩事，倒是未曾试过，或可一试。
尉玄攥着竹箕不放，见她眸光灼灼，执拗得紧，只得松了手。
楚橘接过来才觉得沉重，需双手提着。
她忙道：“老大，你先回讲堂，这腌臜活我来便是！”
尉玄有时也觉她对自己太过妥帖，连倒秽物这等粗活都要抢着做。
这便是相扶相持么？
他定定望着她。
深秋晨风沁凉，楚橘站在他面前，微仰着脸。
尉玄只觉心口似含了颗蜜饯青梅，甜意丝丝漫开。
他垂眸，忽见她足上一双雪青绣鞋的系带松散，皱眉道：“你平日便这般系带？”
楚橘低头瞧了瞧脚上那双鞋，一脸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她手法笨拙，胡乱挽了两个结，虽说不易散，却臃肿不堪。
“过来。”他忽然开口。
楚橘：“啊？”
他面色不耐：“往前站站，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干嘛呀？”楚橘一脸嫌弃，手里还提着那只装了半簸箕落叶的竹筐，磨磨蹭蹭挪了一步。
尉玄直接俯下身，指尖捏住那两根松散的带子，将那两个乱结解开，重新绾成一对精巧的同心结。
“这才像样。”
窄巷里头，日头刚爬上来。
楚橘站着，他半跪在她跟前，身影被初阳拉长。
楚橘垂眼，望着他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银发，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竹箕边缘，莫名悸动。
她总觉得，他近来有些古怪。
———对她好得简直离谱。
目光又落回那双被他亲手系好的同心结上。
楚橘有点怔忡。
这十六年来，两世为人，除了祖母，这还是头一个替她系鞋带的。
她猛地缩回脚，退后半步。
尉玄指尖落空，浑身一僵。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心跳如鼓，耳廓烧透。
为掩饰窘态，他板着脸，用一副’你这没见识的小丫头‘的神气睨着楚橘，双手揣进袖中，拖着长音道：“你慌什么？同窗一场，你既认了小爷做老大，照拂一二也是应当———除非你———”
楚橘不用听也知道他要胡诌什么，可惜手里端着竹箕，捂不了耳朵。
“闭嘴。”楚橘真想将竹箕扣他头上，转身便走。
尉玄喉结滚动，跟在她身后。
他忍俊不禁。
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心头忽地冲动，想道：我们定个终身吧。
可话到嘴边，又羞赧地咽了回去。
———小橘橘还没开口，也许是没预备好，他不能孟浪。
两人并肩出了夹道，尉玄去灶房取了铜盆，楚橘已提着空竹箕候在院中。
不多时，两人提着铜盆往学堂后院的渣滓池走去。
倒完残羹，提着空盆往回走时，尉玄被从正房出来的陆教习拦下。
陆教习因他今早散学迟了半刻，要他过去训诫。
尉玄面色不虞，将空盆塞给楚橘，让她先回学堂。
楚橘正乐得清静，拎着空盆盆悠悠往回走，顺道清点神识中的那盆‘气运草’。
因为刚才帮他倒了一次脏水，那蔫黄的叶尖上，竟又钻出三丝翠意。
这下，算有七十九片了。
楚橘心头一喜，步履都轻快起来。
穿过西跨院，刚踏上讲堂前的石阶———
斜刺里，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谢惊澜与几位崇文阁学子从正门出来，正堵在西侧月洞门前。
他们崇文阁向来走东边游廊，今日不知怎的，竟绕到了西侧月洞门前。
一行人瞅见她，神色各异，不约而同看向谢惊澜。
谢惊澜见她脸上笑意盈盈，只觉刺眼得很，袖中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
方才在廊道，他瞧得分明。
她跟那小侯爷一同倒脏水，两人有说有笑。
临走时，那尉玄竟还俯身，替她拂去裙摆沾着的草屑。
谢惊澜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鞋面上——那上面系着的，分明是一对精巧的同心结。
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他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
身旁叶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小臂，压低了声劝：“十有八九是做戏给你看呢，惊澜兄，沉住气。”
谢惊澜却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腕。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满眼都是方才那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哪里还能冷静，更别说沉住气了。
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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