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醋意
即便他不在身边，她也能同那姓尉的这般亲近？
方才考前他亲眼瞧见，两人手指交叠着研习。
谢惊澜袖中的手攥得骨节泛白，尚存一丝理智，拦在楚橘面前。
“刚得了消息，沈家商队这几日便要进京。需不需要我陪你走一趟接应？”
顿了顿，他竭力用平淡语调道：“我随你一道去。”
两年前他见过沈家管事，也知沈家与楚家、乃至楚橘之间的旧怨。
“啊？”楚橘愣了一瞬，才想起沈家如今发了迹，已是京中数得着的豪绅。
这消息传到谢惊澜耳中，倒也不稀奇。
她忙摆手：“不必劳烦，多谢挂心。我记下了，自己去便好。”
谢惊澜眉峰骤蹙：“为何？”
楚橘道：“万一他们错认你是我夫婿，岂不乱了套？”
“……”
谢惊澜一时竟辨不清，这数月来她究竟变了多少。
正如他不解，为何她如今这般忌讳被人误会——
他心头搅着一团无名火，忍无可忍道：“这不正是你从前求之不得的么？”
“……”
楚橘霎时懂了。
原来谢惊澜至今还以为，她那点痴心未改。
此刻同窗都在，本不该声张。
可既然他先捅破了这层纸，她便趁这机会说个明白。
省得日后另约茶楼，徒添麻烦。
从前追着他跑，本就是一时昏了头。
他既没应过，想来也没往心里搁。
“我心意已决，往后绝不再倾慕你。”
楚橘望着谢惊澜，字字清晰：“从前承蒙公子援手，不过是年少无知，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话已挑明，再无转圜。
一阵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衣袂微凉，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叶柏惊得合不拢嘴。
谢惊澜就这么盯着楚橘，听她一字一顿吐出“往后绝不再倾慕你”几个字，面色僵冷。
心口某处，竟隐隐泛起一丝刺痛。
他身后的学子们噤若寒蝉，偷觑他脸色，大气不敢出。
此前他虽隐隐猜到，却始终不愿信，如今竟在她亲口承认前，先一步溃败。
谢惊澜不知该赞她干脆，还是该说她冷情。
记忆中，她行事向来如此，认定了便不回头。
当初那阵死缠烂打，如今回头看，倒像场荒唐戏。
他原以为她从自己眼前消失，自己便能落个清静，省得再费心周旋。
可这一瞬，非但没觉出半分解脱，反倒有种山倾海覆般的钝痛。
彻底失去什么的知觉，从未如此清晰……
谢惊澜面色沉郁如铁，冷冷盯着楚橘。
楚橘只当自己拂了他颜面，略带尴尬道：“那便如此罢，我先走了，还得温书。”
说罢，她不再看谢惊澜和他身后那帮人的脸色，转身便走。
……
直到那道背影没入回廊尽头。
叶柏才猛地回过神：“闹着玩的吧？说断就断？哪有这么爽利的，连个缓冲都不给？这定是激将法！”
谢惊澜脑中嗡鸣，哪还听得进叶柏言语。
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竭力回想，她开始疏远他的那一日，自己可曾做错什么。
可没有。
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越是寻常，胸口那股翻搅便越是难耐。
叶柏又道：“可刚才那小侯爷替她弹屑尘，她下意识退了半步———瞧着也不似移情别恋啊？”
“聒噪。”
谢惊澜拂袖甩开他，径自转身往楼下走。
“惊澜兄，等会还要核验浑天仪，要录册的！”一名崇文阁的学子急急喊道。
叶柏追着劝：“你莫不是真动了心？要是不在意，犯得着这么拧巴？"
谢惊澜脚步在石阶上顿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字：“我心如止水。”
叶柏在后面喊："就是！你越这么说越——"
谢惊澜反复告诫自己，他不在乎，无足轻重，算不得什么。
每日往他书案里塞拜帖的姑娘多了去，不缺她一个。
就算从前多看了她两眼，如今做个路人又有何妨———
她只是不再爱慕罢了。
可这一瞬，谢惊澜仍是心绪翻涌，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切都脱了缰。
他全然无心去核验什么浑天仪，抬脚往阶下走，冷声丢下一句：“别跟来。”
······
与此同时，藏书阁内，几位教习正围着一份墨卷啧啧称奇。
“这最后一道‘巧夺天工’题，需用到《九章算术》外的推演之法。老夫特意设此难关，以分高下。可喜的是，竟有七人思路尚可，其中三人步骤周全，可见涉猎颇深。”
算学房的陈教习捻着山羊须，面有得色。
“这份是谢惊澜的，这笔迹我看了三年，绝不会错。”
他扬了扬左手的卷子，又抖了抖右手那份。
“这份是精进阁沈安的———”
拔尖弟子的笔迹，教习们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可怪就怪在，案上这份，到底是谁的？”
陈教习咂了咂嘴：“这笔体，老夫从未见过！”
卷宗还没拆封，他们几个一边用早饭，一边揣测。
常青斋的李教习瞥了眼角落里啃着炊饼的夷务阁的陆教习，意味不明地笑道：“总不会是夷务阁的吧？陆兄，你这夷务阁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在这明伦堂里抬不起头了！虽说你们不重科考，只求通晓六艺———但也不能比我们这两个快班差太远，否则岂不是要跌到蒙学班里去了？
况且你这月钱，上回因着那位小侯爷捣乱，已罚去了一半，这下难道连剩下那半也要搭进去？”
陆教习啃着胡饼，满脸苦相，不敢吭声。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夷务阁这群活祖宗，学问稀松，惹是生非倒是一把好手。
心里纵有千般酸涩，脸上还得赔笑。
“也可能是你们六斋的学子，周兄你辨辨字迹？”
陆教习也跟着点头：“十有八九，是六斋的人。”
周教习虽辨不出这笔迹出自谁手，却也笃定是自家学子。
他拿袖子将卷面轻轻拂了拂。
“不要猜了，等把所有卷子分门别类归置好，排定名次便是。”
······
不多时，其余几位教习也将考卷陆续送了过来。
众人一边分拣归类，一边啧啧称奇，说这不知姓名的考生不仅算学绝佳，其余几门也颇为亮眼。
唯独那位夷务阁的陆教习始终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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