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此事定有猫腻！

一声凛冽肃杀的厉喝，猛地劈开回廊的喧闹。

这声音……这声音怎地……

众人循声抬眼，只见赵司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回廊。

这位平日里在生员面前威风八面的学官，此刻满头是汗，那件绯色鹭鸶补服后襟已被浸透，透着几分狼狈。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封洒金名帖。

纸色极奢，洒金在日头下泛着灼目的光———分明是刚从高院士那边快马递来的。

帖笺那头，寥寥数行，却透着高院士那张叫人腿肚子转筋的冷面孔。

精进阁一众生员心头狂跳，转瞬一股狂喜涌上眉梢———

高院士莫不是也听说了保送名额被截的事，特意修书来问？

这位老老院士眼里容不得沙子，治学严苛，若晓得了里头弯弯绕，断不会容这等腌臜事！

到时候不仅要还沈望舒一个公道，还要让夷务阁那帮蠹虫吃不了兜着走！

沈望舒站在人群最前头。

藕荷色缂丝对襟小袖袄，雪青绣缠枝莲八幅罗裙。

裙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鞋面上缀着米珠的软缎绣鞋。

腰间系一条打籽绣花绦，绦下坠着一枚翡翠双鱼禁步，行步间叮咚轻响。

若不是此刻小脸煞白，倒真似画本里走出来的闺秀。

听到那声响，她原本黯淡的眸子又燃起一丝光亮。

沈祭酒见状，下意识抚了抚自己那身簇新的锦鸡补服，挺直腰杆。

他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见高院士的名帖到了，只当尚方宝剑到了手，抢上一步，语速飞快地对那封名帖拱手道：

“司业大人您帮忙给评评理！您上月不是特地请了一道会试的额外荐举？按规矩从上往下、凭真才实学挑人，本该是我院沈望舒。可今早挂出来的金榜上，名字竟换成了楚橘！还请司业大人替我们做主———”

话音未落，赵司业看着沈祭酒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嘴角抽了抽。

他何尝不知其中猫腻？但院士的脾气，那是连祭酒都要让三分的。

赵司业深吸一口气，将名帖缓缓翻过面来。

洒金笺纸在日光下晃眼得很，他指节重重叩在背面那行朱砂批字上———

“此额，本为楚橘姑娘所留。”

穿廊里霎时落针可闻。

几十道目光齐齐定住。

“……啥？”

沈祭酒张着嘴，一时没拐过弯来。

满廊之人，崇文阁与精进阁的学子们，全像被人点了穴。

赵司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继续往下念———

“楚橘乃本官关门弟子，此额本官上月收徒之日便为她所留。尔等在此吵吵嚷嚷，反倒喊起冤来了？如今本官连举荐的资格也无了么？！来来来，沈祭酒，你既不服气，这恩科副考的差事便交给你，你想录谁便录谁！”

“关门弟子”四字一出，满廊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院士一生孤傲，门生遍天下却从不收徒。

多少世家子弟捧着厚礼求一个入室名分，连门都没摸着。

如今竟亲口在名帖中承认———他收了楚橘为关门弟子。

满院哗然，却无人敢去求证。

上月收徒，上月留额。

这意味着高院士是在亲眼见过楚橘才学之后，当场拍板将名额锁死。

这份决断，简直闻所未闻！

沈祭酒被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是，高院士明鉴，下官知道了。”

赵司业又翻回正面，硬着头皮继续代读：“沈祭酒，本官不是已将牒文递你了？说得还不够明白？楚橘姑娘乃本官属意之人。上月月考那道'经纶'，通篇解透的不过两人，她岂非其一？”

沈祭酒连连作揖，对着那封名帖苦笑：“是是是，高院士明鉴，下官知道了。”

念到此处，赵司业猛地住了口。

名帖末尾最后一行朱砂小字，他只看了一眼，额角冷汗就滑了下来。

没敢念出声，只将帖子往沈祭酒手中一塞。

那行字凌厉如刀———“还有何疑？不要再修书来扰我清净！”

沈望舒咬了咬后槽牙。

不能失态。

这么多人盯着，她沈家小姐什么时候在人前丢过这号脸？

可那股酸水还是从牙缝里往外冒。

关门弟子……上月收的……连名额都是当场留的……楚橘何德何能？！

她想起月课放榜那日，楚橘那篇策论被裱在明伦堂正厅，墨气淋漓，满纸锋芒。

她当时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楚橘被一帮学子围在中间啧啧称叹。

她忍了。

楚橘不过是走了运，不过是文章写得讨巧。

论根底、论门第、论在院里熬的年月，她沈望舒哪一样不是压她一头？

她身上这匹缂丝料子是家里上月从江宁织造府挑回来的独幅。

楚橘那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加起来，也不值她腕上这只镯子的零头。

高院士举荐她，谢惊澜暗慕她———

楚橘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往她身上砸？

可如今高院士的信摆在这，金粉烫得人眼疼。

关门弟子。

她死死盯着那封信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连腕上那对赤金嵌宝镯都跟着微微发颤。

楚橘。

又是楚橘。

她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藕荷色小袖袄的袖口随动作滑下半寸，露出腕上那对赤金嵌宝镯，在日头底下泛着晃眼的金光。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遭几排人听清———

“楚橘姑娘好造化。”

嘴角弯了弯，像蘸了蜜的刀子。

“上月才拜入高院士门下，便得了关门弟子的名分，连名额都是收徒当日一并留的。这份荣宠，我等望尘莫及。

只是高院士未必晓得院里的细故。楚橘姑娘那篇经纶我读过，立意倒算别致，只是论据虚浮了些，通篇不过拾人牙慧———不知高院士是看中了哪一折？”

这话一落，长廊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楚橘抬眼望她。

那目光极平静，像看一个撒泼耍赖的黄口小儿。

这种眼神比什么辩驳都让人下不来台———

她宁可楚橘跳起来跟她吵一架，也好过这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沈小姐这张嘴，倒是比你的课业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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