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再讨好
他从塞外风尘仆仆赶回，在客舍里将息了一夜。
此时红发微散，一双凤眼带着几分倦懒，倒似贪杯未醒的模样。
“行了，你在北境待了一年半载，哪知家中变故，少说两句。”楚夫人劈手夺过他的酒盏。
“原是我们冤枉了她，她才负气出走的。”
楚砚卿素来瞧不上楚𬬱招蜂惹蝶的脾性，懒得多言，径自往外走。
“我去接人。”
楚𬬱百无聊赖地拢着袖子：“家里长辈都见遍了，独独没见着橘儿。既然如此，我陪大哥走一遭。”
“随你。”
楚𬬱也不恼他这副冷脸，抄起腰间玉珏便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笑道：“哥，你倒是改了性子，竟肯亲自去接橘儿。从前你眼里不只有婉儿么？记得有两次还是我接的她，吓得那丫头哟，当真好笑。”
这话正戳中楚砚卿近日最心烦处。
“闭嘴。”他冷声道。
楚𬬱耸肩：“正好瞧瞧小丫头长开了没。两年前还像棵细豆芽，咱们楚家人骨架修长，她想来也差不多。倒是期待得很。”
楚砚卿蓦地停步，回头看他。
“你今日见了她，嘴巴给我放干净些。别似从前那般尖酸刻薄———她如今……”
楚𬬱这性子，确实招人烦。
楚橘刚回府那阵，他言语最是歹毒，专挑人痛处踩，见小丫头气得跳脚便觉有趣。
后来楚橘索性不搭理他，拿他当空气，他才觉得没趣。
不过两年共处，楚𬬱自认对这个嫡亲妹妹，多少也有了点香火情分。
“她如今怎么了？”楚𬬱失笑，“莫不是到了那叛逆的年纪？总不至于私定了终身，赌气不回来吧？”
楚砚卿烦躁地甩袖。
“你见了就知道了。”
……
楚𬬱万万没料到，这一去，竟是这般情形。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当真见着了如今的楚橘。
可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他便和那传闻里脾气古怪的小侯爷，被关进了顺天府的偏房里。
楚砚卿还在外头找地方拴马，楚𬬱早就按捺不住，一把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你别抢先！我可告诉你，待会儿见了橘儿别——
见楚𬬱径直往藏书楼去，楚砚卿拧眉，匆匆将车驾停妥。
楚𬬱先在阁内寻到了楚橘。
他虽不是名动京华的伶人，却也是小有名气的江湖浪客。
当下压低斗笠，故弄玄虚地凑过去，屈起食指在她右肩上轻轻一敲。
楚橘只当是谢惊澜或是秦慕白，偏过头来。
楚𬬱的声音却从左边飘过来：“小矮子，又在这装模作样地翻书？让二哥看看，读的什么酸文？”
话没说完，他手已经伸过去抽她书案上的《周髀算书》，口中啧啧：“哟，还是算学。趁早歇了吧，就你那脑子，再熬也是白搭。”
万万没想到是楚𬬱。
楚橘太阳穴猛地一跳。
转念一想，楚夫人寿宴在即，楚𬬱再怎么忙也该回京了。
她倏地站起来，反手一推，把楚𬬱逼退了半步，劈手夺回书卷，飞快将笔墨纸砚一股脑塞进绣囊里。
藏书阁不是撒野的地方。
她甩了甩袖子，背起行囊，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走。
这一推力道不小，楚𬬱险些栽个跟头。
他扶住桌案，诧异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是怎么了？
从前拿她打趣，她虽然怯生生的，却也乖乖奉上果子，软软地叫一声二哥。
怎么半年不见，这小丫头脾气竟涨成这样？
楚𬬱连忙追出去。
阁外石阶上，楚橘步子迈得飞快。
上辈子她刚回楚府那会，楚𬬱最烦她，三句不离讥讽。
后来两年她费尽心思讨好全家，楚𬬱才勉强摆出几分兄长的样子。
可那都是五年以后的事了。
这辈子，她哪还有闲工夫在这种人身上耗？
“小矮子，长能耐了？不学大姐那般温顺，改走泼辣路线了？”
楚𬬱追上来，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捏她脸蛋。
却听“啪”一声脆响，手背已经被楚橘拍开了。
“滚。”
“你说啥？”楚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楚橘叫他滚？
他僵着手，愣愣地重复：“你让我滚？”
“滚的就是你。”楚橘眼底毫不掩饰地浮上一丝厌烦。
从前十五岁年纪小，只当楚𬬱是江湖浪子的性子，带几分不羁。
如今才明白，哪是什么不羁，分明是刻薄。
“……”
楚𬬱此刻心情，不啻于晴空劈雷，震得他半天没回过神。
等缓过来，火气“噌”地一下窜上来。
三两步跨上石径，怒道：“老子刚从北疆回来，你不问好也就罢了，居然叫我滚？橘儿，你真是要上天了？”
这人还当她是叛逆。
楚𬬱沉了口气，扣住楚橘的腕子，冷声道：“够了，随我回府。今日是娘亲的寿宴，我没闲心管教你这等不知进退的黄毛丫头。”
指尖还没拢紧———
楚橘腕子一翻，反手一扬。
“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手狠狠拍开。
风里那声脆响格外刺耳。
楚𬬱恍惚了一刹。
只觉得楚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茶碗里的苍蝇，带着几分嫌恶———
她厌的是什么？
厌那个曾经低眉顺眼叫他二哥的自己？
还是厌楚府？
被她那眼风一扫，楚𬬱心头火腾地窜起。
“橘儿，你那是什么眼色？敢这般瞪我？！”
“你觉着是什么，便是什么。”楚橘抽回手，声色冷淡，“回楚府？做你的春秋大梦。再不让道，我可要叫护院了。你若不想明日京里茶楼的说书先生拿你当段子讲，趁早滚蛋
“你喊———”
“哦，倒是我忘了。”楚橘楚橘慢悠悠打断他的话，“你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庶出，府里头连几个拿得出手的清客都凑不齐，这点子腌臜事，怕是没人乐意替你嚼舌根。”
楚𬬱：“……”
他气得胸口发堵，眼尾洇出薄红。
偏又撞见楚橘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心口像叫细针连扎了几下，又疼又躁。
他忽然就明白了楚砚卿临出门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她对他的那点恭顺早烂透了，如今只剩看野狗缠人的厌烦。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楚橘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余光瞥见回廊外头几个提枪的少年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知道不是吵嘴的地方，抬手就去扣楚橘的手腕。
假山后头，尉玄正跟秦慕白提着一油纸包的松子糖，往藏书阁那边走。
还没拐过弯，就瞧见个戴软脚幞头的生面孔，正扯着楚橘的袖口死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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