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挣脱了这樊笼，可痛快？
楚家人尽数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楚橘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随手抛到楚砚卿跟前。
廊柱边一直僵站着的楚昭，猛地挺身站起，语气急切：“二姐！”
“别叫我姐姐。”
楚橘冷声截断，不带丝毫温情。
楚昭喉咙一哽，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砚卿脸色煞白，指尖攥着那张银票，声音发颤：“这是……”
“这是我向幼菱暂借的十三万银钱。”楚橘语声平静，坦然坦荡，“足以抵偿这两年你们在我身上耗费的衣食用度。幼菱的恩情，我慢慢还便是。唯独你们的人情，我分毫不想再欠。至于你们欠我的，从前种种，我不计较了。”
她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立场坚定。
“但有一样东西，我必须拿回来。府里所有人，把随身带着的我的画像、小像等全毁了。裁干净，别留一点跟我有关的痕迹。不许私藏，更不许拿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用处。
还有八日我便年满及冠，有资格要回自己的东西。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楚家女儿楚橘’这回事。
至于我这边，跟楚家有关的东西早烧得一干二净，半个字都没留。”
楚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喘不上气息，一手死死按住心口，眼底又气又痛。
“今日是我的寿辰！你偏挑这时候说这些绝情话，存心要我的命是不是？！”
楚老爷心绪大乱，扭头瞪向身旁两个儿子，厉声喝问：“我出京这几个月，府里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们今日必须一一交代！”
楚砚卿心口又酸又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心底无比清楚，今日若是留不住楚橘，往后就是天涯陌路，再无转圜余地。
他望着神色冰冷的少女，低声规劝。
“橘儿，今日是娘亲寿辰，就算心里有气，能不能先忍一忍？别在这时候把话说绝了……”
“我没在赌气。”
楚橘抬眸，眼底藏着数年积攒的委屈与怅然。
她心底万般不解，为何所有人，都只当她是闹脾气、说狠话。
是笃定她无依无靠，终究离不开楚家庇护？还是笃定她天生就该低声下气，讨好这一家子偏心眼的人？
她深吸一口寒凉夜风，字字恳切，亦字字决绝。
“从前是我蠢，是我痴心妄想。我错在期盼亲生骨肉的温情，错在以为回了府就能阖家团圆，错在惦记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温暖。
如今我搬出楚府了，往后你们不用再在我和楚婉之间左右为难，府里也没人碍你们的眼了。
只求你们，最后当一回长辈，放我一条生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夜风呜咽呼啸，吹过空旷的府衙门前，吹得灯笼晃晃悠悠。
周遭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刚才满心怒意的楚老爷与楚夫人，此刻脑海轰然空白，一片茫然。
他们寻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本以为是圆满缺憾、得偿所愿。
却从未料到，盼来的不是阖家团圆，而是一刀两断的决裂。
‘断绝亲缘’四字，轻飘飘四字，却如利刃千柄，反复凌迟着二人的心肺。
楚夫人心口被狠狠攥紧，酸涩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朝夕相伴两年的女儿，会有决然离弃她的一日。
无数细碎温暖的过往，骤然涌入脑海———
她挑簪花的时候，满屋丫鬟只顾着奉承，唯独楚橘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她换好衣裳，才抬起头，认认真真说一句"好看"。
她肩颈僵疼的夜里，也是楚橘，不声不响绕到身后，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好，一下一下替她揉开酸胀。
她念叨丈夫常年在外、心里委屈，还是楚橘，不急不慌地给她倒盏温茶，软声软语替她宽心。
可那些温柔细碎的点滴美好，此刻尽数湮灭，只剩下少女一双寒凉决绝的眼眸。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楚夫人攥紧衣襟，喉头哽咽堵塞，半句言语也说不出。
只能僵在原地，失魂落魄。
楚老爷脑海嗡嗡作响，刚从外头回来就撞上这等变故，满心错愕，半晌没回过神。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想将楚橘拉回府中。
可他脚步刚动，楚橘便身形微撤，后退半步。
这一步疏离，划开了所有亲缘牵绊，伤人至深。
分明两年前，她还是那个风尘仆仆赶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喊爹娘的娇憨小女儿。
如今，她看他们的眼神，倒像是看不相干的外人，避如蛇蝎。
楚砚卿和楚昭站在后头，心口阵阵钝痛，万般话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沉默。
……
楚橘不再看向神色凄然、悔痛不已的楚家人。
她垂下眼，从袖中抽出一支青竹骨哨，送入口中，轻轻吹了一声。
那哨音极细极短，混在晚风里几乎听不见。
可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鞍辔精良的骏马踏着夜色奔来。
身后跟着几骑随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齐整，气势凛然。
马上之人翻身下鞍，抬手解下头上束发的玄铁护额。
银发被夜风拂动，眉眼俊美桀骜，风华灼灼。
他俯身，将那护额轻轻扣在楚橘头上，动作熟稔。
楚橘抬眸望他，漂泊惶然的心，骤然落定。
缠了她数年的枷锁，今日终于彻底挣脱了。
肩上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轰然落地。
她早该这样，早该斩断这无谓的骨肉牵绊。
上辈子执念太重，看不清人心凉薄，白白蹉跎了那些年。
此刻背对着满心怆然的楚家人，她眼底悄然泛红。
她不认这是软弱，只当是在替那虚掷错付的两年光阴，叹一声惘然。
夜风轻响，她轻声开口，语声极轻：“多谢你。”
尉玄垂眸，指尖替她将护额下的束带系好。
指尖微扬，悄然拭去她眼尾转瞬即逝的湿意，动作温柔无声。
他侧首，对着身后满心落寞的楚家人，勾起一抹桀骜凉薄的笑意。
“挣脱了这樊笼，可痛快？"
说罢，收回目光看向身前少女，语气温柔。
"上马，咱们走。"
楚家不疼惜的姑娘，从今往后，由他护着。
……
沉沉夜色里，楚家几人杵在原地，心头压着千斤巨石，沉沉郁郁。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匹黑骏马驮着少女的身影，顺着十里长街灯火，奔上江边长桥，横渡沧江，渐行渐远。
少女乌黑的长发被风扬起，在风中肆意翻飞，身影越来越淡。
自始至终，楚橘未曾回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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