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幡然醒悟
楚府众人神思散乱，浑浑噩噩便回了府。
楚夫人刚跨进内院门槛，十根手指头就不听使唤地哆嗦。
她强自镇定，弯腰脱那双厚底锦鞋时，脚下虚浮，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一旁的楚砚卿看得心里发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赶紧伸手扶住她。
楚夫人一言不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径直回了内室。
不多时，里头便传来压抑的呜咽。
哭声细细，却压得整座楚府喘不过气。
仆从们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只悄悄退到庭院候着。
楚老爷面色铁青，朝内室瞥了一眼，眼底带了点埋怨。
可这会倦意深重，终究没进去，只沉声道：“寿宴上还有客人没走，我得出去周旋。”
今年这场寿宴，算是彻底砸了。
怕也要成楚夫人毕生难忘的一场“好戏”。
她才换上那条正红遍地金百蝶穿花锦裙，还没来得及跟宾客推杯换盏，连大半亲眷都没见着，就接了楚砚卿的口信——然后就是这副光景。
一家人脸面尽失，谁还有心思回那酒席上强颜欢笑？
楚砚卿点点头：“我待会去医馆瞧瞧，𬬱儿那小子伤得不重，没动筋骨，娘您先放宽心。”
“放什么心！”
楚老爷扯了扯腰间玉带，脸色阴沉如墨，边走边咬牙，“橘儿的事，等我回来再算！真要好好问问你们！才离家一个多月，怎么就闹成这样？！”
楚老爷一走，楚昭冷笑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楚砚卿一把攥住他腕子，心烦意乱：“又要往哪跑？！”
“哥莫不是忘了，我还在'离家出走'呢？”楚昭嗤笑，“今日来这寿宴，是给你面子，不然我连院门都懒得迈。娘不问青红皂白扇我那一巴掌，还没给我赔不是呢！”
说完，他也不看楚砚卿神色，扯下身上鸦青绣银线箭袖袍，往玄关柜子上一甩，甩袖就走。
楚老爷和楚昭一前一后走了，偌大个楚府顿时便如空冢。
只剩内室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冷清得令人坐立难安。
楚砚卿颓然坐进黄花梨圈椅里，指节用力抵着眉心，只觉焦头烂额。
缓了好半天才撑着站起来，踩着台阶上去，轻轻叩了叩母亲的房门。
“娘，您还好吧？”
“……事到如今，还有回旋的余地么？””楚夫人想起方才在府衙门口，楚橘那漠然神色便如细针，一下下扎入脑中，气闷心悸，难以自已。
她哭得气若游丝：“我到底哪点对不住她？！接她回府以后，金珠玉珮随她取用，绫罗绸缎任她挑拣，好饭好菜顿顿不缺，更亲手为她打理闺房……怎就！怎就换来她这般厌弃？！”
楚砚卿只觉耳畔像有几百面鼓在敲，闭了闭眼硬忍着，劝道：““娘，兴许……该自己想想。”
楚夫人只一味啼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稍平复后，又问了几句楚𬬱的伤，听说没大事，心下稍安些。
可不知又想起什么，悲声又起来了。
楚砚卿头疼欲裂，只好起身告退。
院外车轱辘响，楚婉回来了。
她才迈进垂花门，听见内室的哭声，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我去劝劝娘。”楚婉提着裙摆就往楼上走。
楚砚卿下意识扫了眼她身上那条裙子。
喉咙忽然一紧。
橘儿已经被逼出府了，在这寒夜里不知所踪。
婉儿却穿着橘儿的裙子。
那本是一条刚过膝的利落鱼尾裙，衬得橘儿身姿如修竹。
楚婉比她矮了半头，套在身上松松垮垮拖了一截，失了灵气。
可偏偏就这么不合身的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裹在她身上———跟从前多少事一个样。
大到闺学里的功课，小到一只绒布兔子。
橘儿有的她都有，她的东西，橘儿却碰不得。
———本该是橘儿的。
楚砚卿心烦意乱，移开视线。
楚婉匆匆入了内室。
哭声慢慢止住了。
楚砚卿这才松了口气。
长随从医馆回来，低声问：“公子，今夜在府里歇么？”
“去商铺吧。”楚砚卿意兴阑珊。
他也把礼服一脱扔椅子上，离开了这清冷院落。
不知为何，今夜这府里待着格外难受。
楚婉说了些“娘还有女儿在呢”的宽心话，楚夫人有她陪着，情绪总算稳了些。
可目光一落到她身上那条云锦裙上，心口又是一刺。
她终于忍不住，问：“这条裙……你怎么还穿着？”
楚婉趴在她膝盖上，软绵绵地说：“娘挑的料子好，刚才席面上，好几位夫人还夸这裙样别致呢。”
“……”
楚夫人只觉得这一句，像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脸上。
———“我到底哪点对不住她？”
她何曾不亏欠楚橘？
她总忧心楚婉因非亲生，恨不得把十五年的情分全堆在这养女身上。
于是两年前，楚橘无意间拿起楚婉的布老虎，她赶紧上前抢过来，塞回楚婉怀里，对橘儿道：“想要娘再给你找，别跟你妹妹抢。”
楚婉多看了这条裙子两眼，她想都没想就给了，自以为橘儿不会往心里去。
可一个孩子，两年间一次次被冷落，怎么可能不介意？
正是这桩桩件件，垒成了今日这堵高墙！
是她自己！为了维系跟养女那点情分，生生忽略了橘儿的委屈！
是她亲手，将橘儿越推越远！
心如针毡。
楚夫人再难直视那裙，只觉得每一道褶子都像耳光，一下下抽在她脸上。
她慌忙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楚婉愕然：“娘，您这是……”
“出去！让我自己静静！”被子里传出哽咽的哭声。
······
楚橘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攥着尉玄那件玄色大氅。
长街如练，夜风凛冽，刮过她鬓边碎发。
隔着江水，灯火明明灭灭。
一盏盏宫灯接连掠过，她心里的那团乱麻才慢慢捋顺了些。
过了半晌，她忽然想起来，扬声喊道：“对了！这马和车，哪来的？！”
尉玄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故意逗她：“风大，没听清！”
楚橘无奈，只得稍直起身，攀近他肩头，凑到他耳畔，提声道：“我问你，马和车，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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