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要
再睁眼时，只觉寒气砭骨。
这是哪里？比昨夜还冷上十分？
车轮碾过碎石，晃得人发晕，外头人声嘈杂。
楚橘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一扇落满灰的木窗，窗外掠过熟悉的灰瓦檐角。
她心头一跳———莫不是让人贩子给劫了？
偏头一看，见尉玄正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眉心紧蹙。
她转回视线望向窗外，是个破败的驿亭，檐下还贴着去年的双喜字，风一吹簌簌掉灰。
挑担的小童沿街吆喝：“桂花酿！热乎的桂花酿！”
那口乡音烫得她眼眶发热。
车行渐缓，碾过积水坑洼，蹭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
巷口飘来豆浆香，竹竿上晾着褪色的布裙，与记忆里一般无二。
———是滕州。
她跟祖母住过的那条巷子，就在前头。
院里该有棵老桂树，石阶上晒着梅干菜，门楣上总悬着祖母纳的虎头鞋。
“到啦！”车夫一声吆喝，跳下车辕。
后头马车也跟着停稳，秦慕白几个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踱下来。
尉玄醒来，见楚橘呆望着窗外，便俯身敲了敲车框，唇角微勾：“瞧什么呢？”
她慢吞吞挪下车，脚下垫着块松木板，正巧避开了泥泞。
晨雾里，他逆着光站着，银发在风里一扬。
“到家了，小橘橘。”他说。
“……”
尉玄冷不丁甩出这么一句话，把楚橘从恍惚里猛地拽回神。
苏宥安忍俊不禁，斜睨秦慕白：“你们夷务阁的学子，都这么癫狂？”
秦慕白趁尉玄无暇理会，掩着嘴小声道：“实不相瞒，在下算是最正经的，还是院里头头一份的清雅书生。”
苏宥安：“……”
罢了，原不该抱什么希望。
这帮人，没一个靠谱的。
楚橘从云里雾里的恍惚中回过神，扶着车辕下了马车，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眼前这方水土，熟稔又陌生，心头骤然一跳，如擂鼓般撞在胸腔。
她环顾众人，喃喃道：“怎么会……来这里？”
秦慕白接话：“橘姑娘，你这镇上没宽敞地方停马车，咱们先落脚在州府，老大雇了两辆青篷大车，在泥泞里颠了四个时辰才摸来的。”
楚橘望向尉玄。
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大冷天里，有人捧了暖炉来，还顺手替她拢好披风，柔声说万事有我。
喉头滚了滚，一个‘谢’字太生分，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尉玄这人，鲜活又张扬，像一簇烧得正旺的野火，混在人群里，隔着老远便能一眼认出。
若说从前楚橘近他，不过是想借他几分气运。
那如今，他对她，已经是就算没了那气运，也万万不能少的人。
重要。
楚橘在心里，轻轻落了这二字。
被她这般盯着，尉玄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咳，天下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尉玄强作镇定，单手往后一捋银发，一副‘小事一桩，不必挂怀，你别太感动’的倨傲模样。
话音未落，便听秦慕白抱怨起来：“我说老大，你也太随性了，什么时辰不来，偏挑这深更半夜！刚下过秋雨，满地泥泞，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再说了楚橘你到底多重？老大说你沉，我们几个都抱不动，非要自己———”
尉玄耳根‘腾’地红了个透，粗暴打断：“你嘴这么碎，要不要去参加那‘三寸不烂’的嘴皮子擂台？”
秦慕白：“……”
苏宥安诧异：“真有这等赛事？”
楚橘忍不住弯了唇角。
“行了行了，快进去，这风邪性得很。”
尉玄瞥见楚橘冻得发白的耳垂，催道。
楚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深巷尽头那座破旧小院走去。
尉玄则绕到一旁，低声吩咐了两个车夫几句。
马蹄声渐远，车把式驾着青篷车，在坑洼土道上颠颠簸簸地走了。
谢惊澜落在最后，拢着双手，毛领几乎盖住半张脸，冻得直哆嗦，凑到尉玄跟前，呵出一口白气：“什么时候叫人来接？”
“明早卯时。”
苏宥安压低嗓音：“那岂不是要在这破地方过夜？”
尉玄瞥了眼前头楚橘的背影，漫不经心道：“小橘橘难得来一趟，况且———”
他左右一瞧，声如蚊蚋，“我打听过了，回去的官船每天就卯时一班。”
“等等。”
苏宥安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大，“你该不会要坐那官船回去吧？咱们来时坐的私家画舫呢？！”
“一下船，就得惊动我家老太爷。”
尉玄摸出一块玉牌瞅了瞅，“三十七——如今五十多道传信没回，我没应，他就收了我的令。你这什么表情？吹了邪风了？”
“你这是嫌命长……”苏宥安道，“看你怎么挨家法。”
“那是我自己的事。”尉玄满不在乎，坑起人来理直气壮。
“你瞧这地方山水好，要不是我，你哪来这机会见识这般乡野风光？”
苏宥安环顾四周穷街陋巷：“……”
那可真要谢过小侯爷抬爱了。
······
楚橘跨进小院时，脚步顿了一瞬。
原先摆在院心那张老竹榻，不知何时换成了两只粗陶水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漂着枯叶。
檐下墙角堆着些破箩筐、烂草绳，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抬眼望窗，窗纸上糊的湖蓝绫子早没了，只余一层模糊的浆痕。
那棵她亲手移栽的茉莉也不知所踪，泥地全叫人撬平，铺了些不甚齐整的青条石。
原先那堵土夯的矮墙也重新砌过，刷了层灰浆，倒显得这小院生分了许多。
这地方本不是她的，原是隔壁孙大娘的闲屋。
祖母走后，孙大娘便收了回去，里外翻新了一遍。
当真物是人非。
可楚橘心境，却与上一世天差地别。
上一世刚祖母离世那阵，她每次回来，皆是孑然一身。
后来病重回乡，连个收留她的地方都没有，才算真正尝到什么叫‘天地虽大，无枝可依’。
可今日不同。
身旁有这帮人笑闹打趣，这冷清小院竟叫他们闹出了几分烟火气。
楚橘心头一暖，对往后岁月，竟生出几分真切的盼头。
这时，尉玄拎着个绸包走过来，一只手缩在袖筒里，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只缀着宁神花的暖玉目覆，目光游移，故作随意：“贴上，肿得跟桃儿似的。”
楚橘拆开那软玉做的目覆，瞳仁处竟是镂空的，眼睛能露在外头。
戴好后，尉玄扫了她一眼。
楚橘肤白胜雪，瞳仁黑亮，羽睫纤长，活像只受了委屈的雪团子。
这目覆边角微微翘起，衬得她懵懂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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